• 2010-06-10

    孵化旅行 - [<呵欠手>]

        直到鹤把拖鞋衔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前日的气味消失殆尽,末日又靠近了一点儿。鹤到了玄关啄食生荔枝,起来敬香的时候他才回来。“只要活着时时刻刻都是战斗啊……”他说,说完便睡了过去。
        鹤来的时候,孩子便已经不在世了,妻子用蓬松的干冬青和羽毛铺在棺木底部,将孩子轻轻装进去,孩子的皮皱成一团,颜色发青,虽然用浅金的珠光唇油涂过一层,仍然看起来很糟糕,妻子试图(最后一次)掰开他以怪异姿势绻起来的身体与手足,还是失败了。把他装进去后,又觉得仍不妥当,可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材料了,不是丈夫将棺木做得太大,而是经过了光线后,孩子又缩小了,里面的空间看起来足足还能再塞进五个他或者五只猫。她离开灵房进了卧室,在里面翻出一些可以合葬的东西:一些衣袜,一挂玉珠子,相薄,佛陀的微雕,收音机及几截用完了准备回收的电池,内部仍然还是有空隙,最后甚至连手纸,电饭褒也塞了进去,仍然还有一块始终是空着的。妻子看着几乎家徒四壁的房间,淡淡地就合上了盖子,用一些天牛标本和野菊做了点简单的装饰,晚上她想请僧人来做法,丈夫不同意,只是焚烧了一株盆景,告诉她“明日下葬。”孩子的棺木放在庭院里并不算很深的地下,担心时不时还会想要再看一眼。
        尔后再有什么宾客造访就一概不太理会了,黑夜里的倾盆大雨,各自坐在房间对角线的两头,嘴里咔嚓咔嚓嚼着冰块,妻子把玉器摆在身体四周,一件件地用拂尘和貂皮小软刷进行清洁,起先他在一旁练剑,她呵斥太吵,他摆开一副斗兽棋,还是嫌吵,最后他半躺在枕头上绣一匹马,她便夺门而出。等她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拭擦玉器上头,就看见丈夫已经收拾好一只鸟笼大小的皮箱,神采烁烁地说:“要去亭洲!”“天都没有亮。”她说,“就现在吧。”“鹤怎么办?”“先寄养在邻居那儿。”
        于是就出发,在鹤的脖子上系了一只塞着迷迭香草的竹编小盒,走之前对它说:“草香散去前,一定会回来。最后再玩一次丢飞盘吧。”她把飞盘扔进了茫茫夜色当中,趁着鹤扑出去接的时候锁好了家门。
    从春天走到了夏天,走到每行字都从日记中浮动起来,妻子忽然说不想去了,“怎么了?一切不是都顺顺利利的么?再说也快到了啊!”丈夫暴燥地把手插在她的发髻里将她的脑袋向后扳了扳,她的脖子上还挂着相机,手背上记录着目的地的经纬度。“因为肚子里,又有孩子啦!”“啊!确定是孩子吗?”“是的!而且马上就要分娩了!”
         丈夫惊慌失措地把她背到山阴处,用冰冷的溪水浸泡毛巾,递过去后就到一旁站得笔直地等候着,子夜凉风习习,北极星熠熠闪着寒光,妻子痛苦诞下重达九斤的矿石一枚,矿面上有星点凹凸闪烁的材质,颇似水晶洞,带着脐带血便递了过去,丈夫愕然道:“是你的肾结石么?”“是孩子!”她笃定地说,将它入溪水中冲洗,有薄荷叶顺流漂下,在它的眼上抚了一下,就在水里轻轻地打起冷颤来。丈夫上前一掌劈开,一丝碧绿也没有,她便哭起来,将劈碎的石块用手帕包起来,装到身后的背包里,稍稍整理下就又上路了。
         他们寄宿在不同的人家,这些人倒也真敢让他们入住,只收少量的费用。有时候醒来房间里会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前几次不明显,当是外宿的人常见的疑心病,比如桌上的纸镇昨天在不在桌上,床底下是不是有一本书这样的事情,真的也没什么值得想的。后来洗澡的时候,常会出现许多白色的塑料,第一次捡到第一片白色塑料,巴掌大,表面布满了小小的塑料倒刺,她在闭着眼睛冲头发时忽然就踩着了,关了水细看,上头挂着血珠子。第二片、第三片的面积开始递增,从巴掌到丰满的五官再到洗手盆那么大,当媲美一艘小船那般大小的倒刺忽然出现在她的脚边,它最微小的细节都要大过她的脚趾,她仔细检查了淋浴室的每个角落,再次确认自己锁好了门,再次确认自己的体重。确定一切都万无一失的时候她开始生气,一生气也就全都停止了。
        一个月后,女人背上的石块重量已经达到一名少年的体重了,丈夫手里拿着折扇与油伞,亭洲近在咫尺。搭乘缆车的时候,运载重量上出现了麻烦,顶多能有一只瓶子,或者一枚针眼,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负担这名少年。女人在缆车前犹豫不决的模样激怒了他,夺过袋子便往山边湍急的河流里投去,妻子怔怔地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无奈地登上了缆车。
        而目的地已经被占领,以前兄长的住处是一栋建在马尾松与仙人球之中的小别苑,而今巨大的飞艇漂浮在半空,有点灰却又反射着海洋的颜色,看起来是天空长的瘤子。可是所有的面包店,五金店,卖来路不明的假古董的小铺子都还正常运作着,只是光线暗淡,管铺子的人端坐在柜台前面,却连五官也看不清楚。他们坐在卖手工肥皂的一间铺子里,上次也在这里做过一块银杏形牛乳糖味的肥皂,妻子与管铺子的妇女聊了两句什么,又吃吃地笑了一会,管铺子的妇女从抽屉里取了一根红通通的树枝替妻子编了一个髻,妻子过意不去,坚持掏钱买了一盒原料脂肪,告别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铺子前面挥手,脸仍然是看不清楚。丈夫跟在她身后,白晰的脖颈在一片晦暗中如同皎月朗朗,于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也不回头,仍然自顾自在前面走,见到水潭就停下来,往水底探望两眼才会离开。
        远远路过河边,便看到浑浊的河水里,一名面如土色的老妇人徐徐过来,奔流的河水打在她身体上,绕开她往东方流走。堤坝上站着一名青年男子,手持望远镜,往老妇的方向看了看,又将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碧空万里,接着便定住不动,好像只是想要委婉地弄瞎自己吧。几只鹭高鸣着掠过老妇头顶的低空,落在男子身边的树丛里。
        “是孩子的灵魂作祟。”妻子笃定地说。
        “别傻了。”
        “很快还会再打起来的。”妻子话音刚落,远处村落就亮起了一枚炮火,还比较远,等了一会才听见声响,但马上就有浓密得像石林的黑烟向上空蹿起,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浓烟散开的区域已经看见了金色的火边。老妇人从江水里走出来,她梳着光滑的发髻,接缝处别着一朵蜡雕花,泥浆已经覆盖住她原本衣物的材质与颜色,脸形削瘦,松弛的面部纹路挂在这样的骨骼上,每一道皱褶都显得刻薄。一猫身就往路边低暗的暗红色小楼里钻了进去,方才的男子也不见了。
        “哥哥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了。”妻子说,炮火也越来越近,每一枚窜起的云团都亮了起来,空气也泛着棕褐色的光,丈夫不由分说就拖着她进那栋小楼。入口极窄狭,不像是给人走的,即使矮小如她也得躬身而入,但进去就是个院子,像是个早被遗忘了苟延残喘的古老机构,马尾松培植技术中心或者爪哇菊叶虫病研究所。老妇人就瘫陷在正对着入口的那个房间里,一只刚刚好够容下她身体的极窄小沙发,双眼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大理石黯淡无光,也不愿意抬眼看他们。墙角绑着一只极脏的小熊猫和几根真假难辨的竹子。外头轰炸的炮鸣与墙体不断发生共振,玻璃镜框里的松树与石英钟上的指针都被震落在地,地砖颜色杂乱无章,落下去要找便找不着了。
        老妇人怨毒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要挥手赶他们走,“现在这样出去就要送命的呀。”丈夫请求道,她也不搭话,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妻子已经出了门口,看见他没有跟上来,就蹲在旁边等,一会他出来了,喂了她两颗奶糖,又将她拉回去。老妇又说:“一会我儿子回来,反正你们一样也是要送命的。”她把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支起来,扳正了腿,在摇摇晃晃炮火中的房间里站起来,她坐过的沙发留下一只很深的泥印子,额头和面颊上的土已经干掉了一层,簌簌往下落。
        他们接到两杯浮着薄尘的热开水,细闻还有塑料烧水器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副书法圈轴,窗外的山坡上有几只坦克驶过,贴在凹凸不平的路面时隐时现地前行,尾随的是一只体积庞大的母坦克,但庞大仅仅是相对于另外四只微型坦克而言:它们大概只有一辆自行车那么高,很难说有没有什么东西会在里面。母坦克将走得最慢的微型坦克辗碎,履带紧紧依覆着它的残骸攀行,前面的三只才算加快了一点速度,等它们全部消失在窗口的视线范围,又有一只鹿绕过来,鼻子埋在残骸里,不知是嗅什么。
        直到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才知道是降霜,还好很细小,也不是非常密,大部分都是鱼鳞一般,落在皮毛上就化开,母坦克又辗碎了前面走得最慢的一辆,接着就静止在了它的上方,似乎是驾驶者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先是霜,然后就是雨,渐渐加大的雨声盖过了原本炮鸣的响动,似乎是士兵和枪枝都因为被这样的雨所腐蚀而瘫痪,软软地卧倒在泥水的细流中。鹿也倒着,脖子歪在一块岩石上,背着看不到脸,身体被冲刷得精瘦,妻子就从口袋里摸出了姜糖,将手和肩膀往身子后绷紧,再猛地朝它的方向扔去,可惜糖块在这样猛烈的雨势中飞行了几步也就溶化了。
        她回头看见丈夫睡得很深,老妇人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四肢笔直紧贴住身体,丈夫用一只胳膊遮在前额,其余的三肢散乱的摊着,窗台上的玻璃早已经震碎,一听卡在墙角的铝制可乐罐里栽了人参,她抠了一条须,捋干净泥水就扔在嘴里嚼,味道和塑料差不多,比塑料还次,接下来的事情她也不记得了。半昏迷中感觉到什么东西强行侵入口腔里,停在舌头上,化开一些后才发现是菠萝,纤维已经不再新鲜了,比较像是冻罐头里挑出的。她微微张开眼睛,看见竟然是老妇坐在床边喂食,心一下子就凉了一半。再往屋子的其它角落看,丈夫坐在墙角烧水,才稍微感到安全。
        “我儿子回来的话,你们一定是要送命的。”老妇人又说了一次,措词更不客气了些,手上却仍然舀了一匙糖水,粗鲁地喂给她,还故意狠狠地刮到了口腔凹凸不平的上腭,糖水顺着腮帮子滑下,消失在脖子与衣领的交界处。
        “我们反正也是要走的。”妻子说完就起身,发现窗外已经是有夜鸟咕咕低鸣着的夜晚,天空中的云块呈疙瘩状,一颗一颗地硌在一起,隐约也有人的哀嚎声,但离得很远,听不真切。
        “留下来吧。”老妇说完,又舀了一口糖水递过来,硬是撬开她的牙齿,再度恶狠狠地刮过她的上腭,“我也很久很久没有丫环了。”
         儿子连夜带着巨大的邮政包裹回来,仔细看清楚装扮和容貌,就是下午在堤坝上看见举着望远镜的男子,五官倒十分清秀,怎么看也不会是个亡命之徒吧。匆忙打了个招呼,就急着要找剪刀剪开包裹——足足有一个小坟包那么大,用牛皮纸包住,再用封箱胶绕了无数圈,看起来就算里面是一包水大概也漏不出来。男子在它的顶端剪了一个叉,然后像剥橘子一样撕开来,里面竟然是各种各样的鸟类……一只叠着一只,都是细小的鸟种,主要大概有虎皮鹦鹉,云雀,燕子和灰鹄。伴随着包裹的撕裂,血便渗了出来,填写的收件单也被泡得模糊不清。
        男子把它们一批一批抱到洗手池,用水龙头的巨大水流进行冲洗,这才回头询问他们是谁。
        “现在是客人。”老妇回答道,“以后就会赖着不走了。”
        男子面无表情的样子,转身就抱着清洗好的鸟类在建筑前的空地上一只一只排放开来晾好,又从口袋里摸出刀,把刚刚晾好的又捞起来,划开胸口,往里面塞一粒石子。妻子捅了捅丈夫,他便凑上去,问要不要帮忙,男子看了看他把刀递过去,“超过一个拳头大的就不用塞了,应该吹不跑的。”说完就进了屋子。丈夫再回过头的时候,妻子也不在那里了。
        没有安排住房,过了十点老妇和儿子就各自不知所踪,应该是在锁起的哪扇门里,妻子背对着门,躺在刚才醒过来的那些屋子,丈夫洗了把脸,没有脱外套,入秋后白天下的雨使夜里更加清冷,但十分舒适,如果有薄绒毯或者毛巾料的睡袍就好了。妻子的头发一丝不敬紧贴着头皮,看起来随时都可以大大方方毫无疲态地从这里走出去,蔓延的长发在她的手底下织成一艘船的形状,桅杆上还插着屁股上有珍珠的针,他贴过去抱住她的脊背,下巴上的胡碴故意磨蹭她的背沟,她试图要跑,可是情况变得像一种童玩,一种奋力抛出后再由一道细线瞬间收回,通常用于泄愤的黏性球体,最后她绷直了背像核桃坚硬地杵在他胳膊里,他又没有了动静,她盯着天花板,白天似乎没有什么印象这栋建筑里的霉水渍有这么深,恍惚间听到窗外的坦克打了个冷颤。
        他依稀与入睡的意志稍稍起了一点争执,然后义无反顾地放任自己过去。直到他回来,已经在一片黑暗中下了许久的决心,妻子坐在院子里戏弄一池锦鲤,每尾约有小兔子那么大,长着浅黄色厚重的鳞甲,看起来呆板笨重的模样,没有丝毫水油油的光彩,倒像是老年人受到岁月摧残的脚趾甲,只有对着太阳,才会隐约浮现一小圈贝壳的暖光。妻子一声口哨,它们便从假山下池水的幽暗里蹿出来,在眼皮下打着圈儿。她整理好了行李,看见他出来就笑了一下,“真是灵巧阿,我们该走了吧。”妻子伸手去摸其中一只锦鲤,小东西极其笨拙地以尾撑水直立探出脑袋,竟然……一点也不像鲤鱼了,妻子用掌心轻抚它的额头,便发出呜呜的呢喃声,双目混圆硕大,像虎的眼睛。他愣着,天气晴郎得不太真实,老妇人和儿子在阳台上把晒得蓬松的鸟类收进装了干燥剂的藤筐子里,窗外的坦克也没有动静。
        老妇人和儿子已经把昨夜晾干的鸟类收进了几只小筐子里,有一两只品相特别不好:子弹从眼睛穿过去或者脖颈已经扭坏的被扔在一堆废弃纸箱的旁边,妻子过去扒拉了两下,捡走一只没有脚的。他们把筐子拎到豌豆架旁边,用晾衣夹把它们分别夹在不同的叶片上。老妇迟疑了一会,过来跟妻子说:“难得太阳好,要抓紧时间满满地曝晒一整天,过来帮忙啊。”
        “不啦。”妻子回答,“我们是该告辞了。”老妇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只是哦了一声,真的要走了她又递过来一只已经完全风干装着铁架子的翠鸟,妻子默默收下,道了谢。
          进来的入口已经完全消失,他们在三棵幼小的榕树前面转了几圈,确定没有什么东西被挡住,可是明明就是这个方向,回去问那对母子,就让他们去后院找,山坡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集市,昨天居住的楼房,正处于它昏暗的一个小巷内,巷口还有卖卤味汤面和算卦的摊子。
        “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吗?”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帘拉着,也很怕吵醒你,就摸黑梳好头发出去了。”妻子回答。
          巷子出口连结的大道上驶过一辆装满笼子的卡车,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群女兵——笼子的内部结构特殊,刚刚好架成能将人固定为一只虾子的姿势,以致于她们的形象就像由于易脆而被隔空包装在不同礼盒里的兵人玩偶,只不过更残暴一点。每只笼子里附着一只通常用来装机油的白色塑胶容器,也可能仅仅是食用水,丈夫看得入了迷,直到她们的卡车消失在滚滚沙尘中。
        “如果就这么走的话,就不好找居住的地方了吧。”妻子说着还在回头往那栋宅子看。
        “可是他们也不在那里了吧。”他往卡车离开的方向走,婉言谢绝了肩膀上蹲着一株肥硕蕨类上前要看卦的女士,直升机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一天内唯一的放晴时段也就此结束,瞬间湿冷的雨雾从低矮的房间里打开门,堂堂正正地扩展于天地之间,人潮往不远处的公车站涌过去,所有人都在奔跑,只知道是末班车时间。等缓过神已经在双层有轨电车的内部,城市正快速地划过眼表,他们的背上分别站着两位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和一只很臭的狗,方才看卦的女士则紧紧贴在丈夫的背部,只是肩上的蕨类没有挤上车来。每一次到站他们都在犹豫是不是该下去,而堵在前面的一名携带巨蟒的老头一直没有下车的意思,所以每每只要有人试图跨过就会被它一口咬死,老头则快速把尸体折一折塞进自己的行李箱当中,“战时也只有它的饮食无忧啦。”他讪讪笑着冲周围的人群解释。由于连续几站没有人再敢下车,大巴直接驶到了它的终点站。
        这是他们第二次看见女兵团,她们已经从笼子里被装卸下来,整齐地端坐在出售甜米汤的摊位前,白色油桶分别安置在与左脚脚后跟相对齐的地方,应该是因为在等待什么口令所以动弹不得。
        夜色从窗子里渗漏进来,市郊的气味也没办法仅仅是用玻璃就隔除在外,桉树被烧焦、报纸上的霉斑、两条枯叶蛾的交尾、曾经沾过经血的提花靠垫……他试着让气流不通过鼻腔仅仅从咽喉出入,耳边还是有火焰轻微爆开的噼啪声,鞋底塑料蹲过纸面的皱褶、翅膀扑动、触角……或者妻子均匀的呼吸——每一次都会带上一个仿佛钥匙按在冰上刮过的尾音,于是虽然不存在鼻息,味道还是驱之不散。渐渐的又有一种热气腾腾的乳味,他从黑暗中坐起来,听见门外踢跶的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紧接着隔壁的门被打开又被快速地关上,两个女孩在说着些什么,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个精神分裂的姑娘在自问自答。这会儿他竟然听不清她们交谈的细节了,只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喃喃而快速地问什么,短暂的间隙后得到喃喃的回答。
        他开始在墙壁上寻找打了钉子挂上去的壁画或者是裂缝之类的东西,他把窗帘拉上,使房间完全陷入一片真正的漆黑,一小片细小微弱的光带果然出现了,可是实在太窄了,他的视线透过裂缝被挤得比猫毛还要细,他摸着黑从包里掏刮胡刀片,往缝里又挤了挤,石灰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总算是看见模糊的人影,穿着早晨他们曾经见到过的女兵的服装,一边解开胸前的扣子一边往一个方向讲话,而另一个方向站的人在这个视野看不到。她把军装的衬衫,套裙一古脑儿扔在地板上,对于一个士兵来讲她白晳异常,有点胖,或者说结实吧,腹部和臀部之间都能看到隆起的肉块,胸部丰满,可也有副乳。他把刀片再度小心地往裂缝上拉了拉,再看过去的时候,这个姑娘好像已经进了浴室,出现在缝里的是另一个着装整齐的女兵。原本还是背对他的方向坐着,忽地就转过头来,视线与他撞个正着,他一个激灵坐回床上,耳边都是心脏狂跳的声响,好一会才想起除了一道普通的漆黑墙缝,她根本也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吧。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的脸,圆润,眉毛很淡,几乎没有眉尾,眼角有点吊着,不过眼睛还算大,圆鼻头微张着嘴,说不上好看,可也算过目难忘。
        次日妻子去镇上买甜点,他用涂奶油的餐刀把墙上的裂缝又刮大了一点,才总算在里面同时看见了那两名女兵,是体型与面容完全相同的孪生姐妹,一动不动的时候几乎是某种镜子成像的诡计,他试图凭着昨夜残存的印象去分辨和他对视的是谁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她们甚至不存在任何可以用作于指代身份的细微差别,连手腕上缠着的皮筋都色彩一致。
        他把外套垫在床单上将椅子抬上了床,紧紧贴着墙和裂缝坐了下来,坐在左边的女兵正用输液管折一些黯淡的海鲜,右边的女兵则负责在它们的眼窝里嵌上齿轮,房间里一直有只巨大的马蜂,往铝制灯罩上咣咣地撞,以不把自己撞晕过去不快活的劲头。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表情也很平淡,他试图把所有的环境声滤掉听清那些比风还要低的声音。
        妻子在旅馆里找了一份拔鹅毛的临时工,他起先不同意,觉得不好意思,也有失体面,可是她坚持说是自己感兴趣也愿意做的,“有时候,还能替海蜇刮刮头皮或者替兔子剪剪脚指甲呢。”她兴奋地说,他也不再反对什么了。城郊似乎很广阔,可也不得而知,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离开这间旅馆,因为战争这里的访客似乎很少,他们已经利用后院和大厅进行一些副食品的生产和加工。妻子成为他们的工人后,基本上住宿的费用已经免去,他有时候去看她把加工好的野味装到不同的塑胶袋里封装好,傍晚就会有固定的卡车过来把它们运走。
        似乎将要留下来了,他想,于是在工具房里找到了油漆和砂纸,先后粉刷了风扇,铃鼓,暖气片和妻子钥匙扣上的保龄球。更多的时间他守在裂缝旁边,观看白天她们在房间里一边做手工一边聊天,内容仍然不能听清,总有一瞬间她们会忽地就同时朝他这里望过来,可是彼此的嘴里仍然不动声色地彼此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至少从表情判断是这样)。起先他也担心过自己已经被发现,只是偶尔推门出去的时候与她们打了照面,也只是微笑地点点头,渐渐地又无所顾忌起来,裂缝已经被撑至可以容下一条手指进出的宽度,他可以一边用砂纸磨针一边远远地就看见她们,她们好像没有什么多余的衣服,只要不出房间,都穿着几乎毫无式样的白色吊带衬裙,出门吃饭的时候才会换上内衣,再把军服反过来穿,任凭一茬茬乱七八糟的线头大剌剌裸露在衣服接缝处, 大概是害怕被认出来后必须得回到军营吧。
        他一直在试探墙上的窟窿的长宽极限,一次次哆索着手从墙缝再度蹭下一毫米的厚度,直到它已经撑到了可以容下一尊小石佛的大小,他不得不从房屋的阁楼里翻出一幅挂毯来遮住它,她们依然像最初那样穿、脱、交谈、时不时投来莫名的一个凝视、见面打冷淡的招呼。
        直到妻子提出去镇上的要求,已经是三个月后,战争仍然在继续,可是“快要不知道集市是什么感觉了”,妻子的皮肤蜡黄,看起来与在河水里碰到的老妇人几乎是同一种颜色,两颊也凹陷了下去,一边解开衣服一边把下垂的乳房往内衣里塞。
        他们去镇上买甜食,各种浸泡在澄黄色糖水里的水果罐头,雷炮一样的球型糖,刷着蜜汁的炙肉,大朵大朵的奶油兔子奶油蔷薇,被金色铝纸包得密密实实的巧克力船,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再能想得出来的品种,她就冲进药铺子里,起开葡萄糖的输液瓶子就往嘴里灌,她的头发干枯散乱,法令纹处有几道黑乎乎的糖印子,嘴角还挂着糖渣,沿路大概吃进了二十多公斤的各种甜品,这才心满意足地沿着一支路灯瘫软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下雨了也不在乎。他从背包里掏出伞,买了一小袋炒南瓜子,蹲在伞底下嗑,偶尔喂给她两颗,也尽量坐得离她近一点儿。地上已经产生了积水,她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任凭衣摆浸泡在泥水里。
        “该走了吧。”直到防空警报再次响起来,他忍不住跟她说。她才坐起来,挽着他的胳膊往公车的方向走,路边的小摊贩忙着把挂出来的东西打包好绑在后架上推走,她摸了摸脏掉的上衣,跑过去跟正要收进去的小贩购买一件廉价的女式西装,面料看起来很结实,只是挂在大柄的晴雨伞下,时间有些长了,有好几块浅黄的水渍。他催了她一次,再次提醒了她末班车的时间,雨不大,可是湿冷,小贩急着要走,因此无心再理会价格的事情,随便要了点钱就塞给她推着车消失在巷子里。
        她把衣服套上,完全不合体,肩太宽,袖子长了一大截,胸口处空落落的,印着鲜艳的猎豹和薥葵,也没有什么人在等车,他一直盯着她一截空荡荡的袖管,一条蚯蚓粗细的肉色绳子从袖口垂下来,在风中颤颤地,便上前去掐住了末端,使劲一扯,妻子的眼泪就流下来。她打掉他的手,自己挽起袖子,肉绳自她的拇指根部长出,原本大概只长出巴掌一点,被他一扯,足有小臂长度,她举起手在绳根咬了一口,肉筋便断落在地上。
        在车上他们有大把座位可供挑选,除了一对祖孙坐在离司机最近的地方,一个单身女子坐在车厢右后方,她直接坐到了最后排,靠着窗,他跟着过去,要侧身坐下时,看见她面如蜡纸,身上的服装也不再像方才的质感,一动就沙沙作响,“我不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了。”她说,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人越来越平越薄,所有皮肤的弧度,骨骼的角度都出现了风琴折式的皱纹,“方华里就快到啦。”
        “为什么?只是抽掉了你的手筋不是吗?”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墓冢递给她,肚子也就突然瘪了下去,她的眼珠最后一次反射出路灯的一丝星晖,可是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出一个字。
        方华里就到站了。
        下车前他忽然想起妻子的背包还在她身子底下,伸手一探还有厚度,离开前鬼使神差地,竟然顺手将刚才买下的外套也一并卷走了,也不敢再多看她的身体一眼。
         旅馆的走廊上又碰到了隔壁那对双胞胎女兵,一人拿着一杯仙草蜜,吃两口,折一会海星。还是和以往一样冷淡的点头示意擦身而过,却又觉得她们今天似乎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应该是化了妆吧,好像眼睛更深邃了一点,目光灼灼的,脸也变瘦了,嘴唇红彤彤的,每一个五官都比平时看起来突出了一些,该有的阴影都有了。却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平时能仔细盯着她们看的机会只有在墙上的窟窿里而显得略扁平呢?
        他回到房间里,先开了灯,马上想到既然妻子已经不在了,那开不开灯也无所谓,于是又去关上。一坐到床上,忍不住又去掀墙上遮住窟窿的挂毯,她们不在房间里,窟窿的那一头也是一片黑暗,他有点失落,正要合上,就听见敲门的声音,打开门,那对双胞胎女兵就站在门外头。
        “以后她就不在了吧。”其中一个姑娘说。
        “啊……是不在了……”他回答道。
        “呵呵,”另一个姑娘轻轻笑了一声,她们便拉着手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床铺上,“我叫滋滋。”她说。
        “我叫有味。”另一个姑娘说。
        他站在门旁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微亮看着她们,虽然是逆光,她们的五官仍然历历在目。他有些迟疑,走近了一点,靠在床铺边,她们就围过来,把他放在她们之间。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她们都会过来,起初是一块来,后来一次就只来一个,呆一会,发生完关系就走,有时候带一些食物,一盆花椒或者一只鸡翼,有时候也留几只她们自己折的海鲜钥匙扣,他从来都分不清楚来的是滋滋还是有味,有时候甚至怀疑一个人在同一天来过两次。她们也不多说话,提问就用最短的句式给出模糊不清可又能让你感觉到她们无心作答的决心。
        可是频率越来越密集,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花椒壳、鸡骨头、数不清的输液管海星、扇贝、刺豚……甚至腾不出时间来把它们收拾好或者丢出去。几乎是前一个刚走,另一个又推门而入。除了每天短暂的睡眠,所有的时间所发生的情节几乎都是她(们)推门而入,开始yin乱,她(们)离开。有一天实在是受不了了,便去了澡堂,钻进浴池的时候,几乎连站也没有办法站稳,一下就栽倒着半靠在池壁上。水汽朦朦中他看见自己手上皮肤,已经呈现出老妇和妻子死前一样的色泽,纹理深陷,一点也不像正值壮年的模样,轻微的发着颤,又似乎没有,似乎自己视觉范围内的所有景象都在轻微发颤:池水的曲线,池壁白色瓷砖形成的直线。陆续又有一两个中年男人进来,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把毛巾盖在脸上,半躺着就不动弹了。他试图站起来,却又觉得池子里的热水已经渗进了自己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如果不能晒干就沉重得完全没有移动的可能性,他闭上眼睛,直到感觉到另两个人离开了,池水慢慢的变冷,这才恢复了一些体力。他爬起来,趿着滴水的拖鞋,到大厅里要了两只煮鸡蛋,摸着黑一边吃一边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的内侧,他还是分不清她是滋滋还是有味,只知道她醒着,鬓角的湿发贴在脸颊上,他把手指上的鸡蛋沫子搓干净,在她的身边躺下来,她就伸出胳膊搂住他的颈子又要往上爬,她的手臂很有力量,刚好能将他拑制到不至于喘不过气又无法挣脱的程度,“我们走吧!”他喘着气轻轻地说,“就我们两个人走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啦。”她停下来所有动作,眼睛在黑暗里湿溜溜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再问,穿起衣服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谁也没有再来找他,他也不敢掀开墙上的线毯去看她们,偶尔在吃饭的时候在走道上碰见了,她们就恢复到以往礼貌而冷淡的态度。他决定无论如何,实在没有继续留在亭洲的理由了,就开始清理房间,东西也很少,他并没有把妻子留下的行李一起带上路的意思。
        一切收拾停当的那天晚上,他又从大厅里要了一点酒和鸡蛋,恍惚中躺在床上,房间的线条又开始变化,虽然与澡堂里那夜不同:所有墙壁上的花卉线毯的肌理开始扭曲,以一种缓慢绞动的速度,他把眼睛使劲闭了又睁,它们变形的节奏仍然没有什么改变。接着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她站在门外,可是不能确定是不是那天的她,她的脸扭曲得几乎连是不是她们中的一个他都不能确定。
        “快点走吧。”她一只手提着一只绿色的小皮箱,另一只手拖着他就要走。
        “等一下。”他扶着墙站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呀,你上次说要走,我们走吧。”
        “我们一起走吗?”他喃喃地问,一面拎起了自己的皮箱,“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亭洲了?”
        “现在出不去的。”她笃定地说,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跟着我的话,肯定是走不出去的。”
        “那就带我去吧。反正你们也都是亡命之徒了。”
        “没有我们,只有我呀。”她说完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边,他没有挪开,她又牵了他的手指到嘴里给他摸自己的味蕾,他点点头,就跟着她往外走。他没有看见另一个人,黑暗中他什么也不能看见,甚至扭曲的一点点线条也不能。
        路上也有交谈,但多半是她忽然停下来,提出一个想喝红豆汤之类的要求,他起先还算顺从,后来只要稍微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她就会开始装病,坐在原地不肯离开,可是只要达到她的要求,也就可以像拧好发条的钟表继续运转。好在如此,一直也没出现需要叫出她名字的对话,他总想从她行为的蛛丝马迹中辨别出她到底是滋滋还是有味,却又觉得她不像这两个人只的任何一个。
        而要求也不断地升级,买小吃、扔圈子套玩具、打给警备厅的匿名电话、脱裤子放屁、偷偷把酒倒在捞鱼的池子里……这些都干了,她又说:“掏个蜂窝吧,不然腿就要断了。”
        “你自己去吧。”他说完扭过头就要走,马上就看到她哀叫一声坐在地上,左膝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就流了出来,直到他把蜂窝递到她手上,她又嘻嘻一笑拍拍裙子坐起来,往腿上的口子上绑了一根丝带,再解开口子就合上了,她也不要解释。
        不过这次之后终于也不在胡来了,灯光越来越远,他感到自己也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夜空里山林浮动着,裹着一层微寒的薄雾,渐渐地他们只能听见鞋子与土壤、草茎所摩擦发出的声音,她把他带到一条隧道,没有铺轨,也不知道通到哪里,他忍不住问:“这里出去就能离开了吗?”可能是太长时间的静默与空旷,话音脱喉时自己都感觉耳膜被震得嗡嗡地响。她嗯了一声,越走越快。
        隧道里没有灯光,他用电筒照明,问她要走多久,她也不回答,渐渐地,从头顶的上方竟然听到了水流的声音,他把电筒往隧道的四壁照,竟然是水泥材质管型的内部,而她并没有停下来,还在往前走,他冲着她喊了一个名字,喊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但还是有一半的机率会猜对她是谁吧。紧接着就听到了砰地一声,他赶紧冲上去,她倒在墙边,怎么摇也不醒。
        他顺着管壁行走,在一条大河的正下方,所有这里的软体居民,所有被山遮挡住的大雾,所有被树木侵噬的电厂和打火石,所有讨厌的快递员所有乘坐着末班车的士兵所有在周末消失的管道工,都被远远扫除于身后。越往前潮湿的感觉越重,他把指头探在背上的少女鼻尖,她的呼吸匀称,可是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的额头和脸颊反射出淡淡银箔的微光,似乎还有笑意。虽然寒冷,他还是能感觉到发际和腋窝下渗出了汗液,步履踉跄地往管的另一头赶去,身体上下没有一处是有暖意的,尤其是被冰冷的汗液浸泡过的皮肤,脚底下开始有青苔,越来越厚重,几乎要在这犹如水草一般在这样密集的湿度下飘浮起来,“早晨已经过了吧!”他大声嚷嚷起来,又小声地嘟哝:“也该醒来了吧……”脚下感觉被绊了绊,没等反应就扑倒在了地上,少女从他的肩上滑落在一旁,仍然保持着在背上那样的睡姿和表情。他们都毫发无伤,可是全身泥泞,他盯着她的脸看,怎么都觉得分明就是少女时的妻子,他快速地变小,而少女越来越魁梧,已经超出了男女之间的壮大与弱小,更像是山神与柳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扑闪扑闪眼睛,将手伸进乌黑浓密的长发里,手指再滑出的时候头发便一络络地脱落,很快就秃了半边,就开始编船,一下子编了十几只,又扑闪扑闪眼睛,把他装到其中一只里,吹口气就送他上了河面。
        “少年时我有另一个情人,”他隔着雾远远地说,“每次和她分手,都只需要一个涨潮的时间。”
        “你是没有什么情人的,”她回答道,“认识你之前,你便不存在于世界上,忽然需要认识了,就凭空地生长出来。”
        钟声在很远的地方咣咣作响,新一天的直升机也飞上了新一天的枝头,一小片海峡咣咣当当地,翻滚着,浮动着几片鱼肚白的小尸斑,圆又璀璨天庭饱满,长着初生牛犊的犄角和狂风大作的睫毛,也不知道在那儿等谁,等不着就寻死觅活的。往海藻堆里躲躲,就看见一条尾,一把梳发的剃刀,一只打喷嚏的手帕,一片冒着松针的烟和一段水幕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