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耐着性子做了完整版……做的时候就觉得问题和选项都不太靠谱,然后结果出来……果然是基本扯淡,就不复制了

     

    另 LOCKDIR这个破软件千万不要用,好端端没事就造成对的密码也不认,满头大汗找了一中午解密方法挨个的试…还进DOC改乱码文件夹改了半小时……

  • 2009-09-19

    满手指的魔鬼

    精疲力竭。事已至此 我也没有办法

     

  • 2009-08-12

    wedding(大图杀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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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楼下纸箱厂> <

    我家附近养鸽户> <

  • 昏沉沉的小黑狗

  • 2009-08-07

    dongshanIII - []

  • 2009-08-06

    dongshanII - []

  • 2009-08-06

    dongshan - []

  • 2009-05-10

    妈妈节日快乐 - []

  • 2009-05-08

    废墟造影 - [<呵欠手>]

    〈布满城堡的祖父前传〉
        有一个秘密,或者也不算,只是之前我从未提及,茸脸与椒嘴之前是生活在废墟里,然后才被眯住和卜鲁妥捡到,与我和姜脚一块饲养长大的。尽管如此,我仍然敢说,我们、至少是我,仍然在成长中保持了最好的个人教养,我也始终善待他们如同我的亲姐妹,反正我本来也不大喜欢我的亲弟弟姜脚。
        还是从废墟说起吧。在儿时的记忆中,我们生活的城市就是由无数的滑梯、塔与废墟所组成的。那时眯住——我的母亲还在市立职业技术学院担任植物学科目的教学,而我的父亲卜鲁妥正是那所学校的校医,我们居住的小套房是这所学校的教工宿舍,我和弟弟妹妹每天回家都必需穿过这所校园的五脏六腑,在当时最热闹的一条沿湖校道上有一棵刺槐,上面挂着的蜂巢曾经有一段时间日以继夜地发出:“我最讨厌老师了!我最讨厌老师了!”的尖叫,后来还是我了不起的弟弟姜脚用放大镜架起的聚光锅将其烧毁的。
        记忆里的冬天很冷,整个城市总会有一个地方是在默默地下着雪,长大一点后我们举家迁移到了四季如春的南方。寒冷的天气里天空像是因为蓝而显得高,阳光是无用的,午后恍惚的鸽铃,尾巴上系着树叶的鬼魂,有时你总会觉得脸上有树影,但其实除了枯燥的枝干——什么也没有。
        我有每天睡前夜观天像的习惯。如果星辰如斗熠熠生辉,第二天一个我们所敌视的人会遭到不可预期的小惩罚;如果星辰稀疏但明月朗朗,那次日椒嘴就能获得一次恋情;而阴风惨惨,天空呈现出一种像是茸脸的棉裤那样脏掉的水红色,那茸脸当夜会尿床或梦游,后者将会以打伤姜脚与倒背签文收场;如果星辰全无月亮像镁光灯一样,明与暗之轮廓清晰分明,那么在这一个星期当中,我或与我的亲信生命中将要出现一次程度深浅视运气而定的不幸。
        第一次意识到天像与我们运程之间的秘密联系,是我与第一个恋人坐在他的房间里吵了一架,没有动手,当感觉到愤恨时已经是说了永别跑出去的一星期后,人生中最愚蠢的错误(至少当时坚信如此)由于天真木已成舟。然而当下只是自己跑了出去,由于串通同学向母亲撒谎将在她家过夜而无处可去。我们当时所居住的城市,夜晚和白天根本是截然不同的,夜渐深我发现自己精疲力竭地站在一所白天时不知荒废于这个城市什么方位的庭院门前。推门而入,在冰冷的石阶上盯着如盆的圆月不怀好意浮在树木的枝干之间,甚至把庭院正中那尊残破得连鼻子都没有的雕像脸上的皱纹映得栩栩如生。大门外缓缓漂浮过来一栋民宅,而上面是亮着鹅黄、暗红、靛蓝、天青与电视光的房间,我捂上脸厌倦于猜测那些情节,被巨大的懦弱无力感所镇慑,在庭院的深处开过午夜的火车将寂静撞得粉碎,巨大的汽笛把一切制造得像一场濒临弥留的幻听。我从正对着门口的假山上采了些符纸回去冲水饮用,希望能将关于不幸记忆的全部发源与细节抹去。
        而更多关于圆月的不幸还有椒嘴惊天动地的痛经,茸脸被卖糖画的老头拐卖与姜脚加入黑帮——尽管在外人看来这些和天像都是没有关系的,但我的记忆中清晰保留着每一次不幸发生之前,看见明晃晃圆滚滚的月亮的记忆。后来演变成为我像狼人一样期盼下着雨的中秋节。而这一切都是命定的。
        我曾偷偷打开眯住的抽屉,通常我不会这么干,只是那天已经闷到只差没有出去伐木偷棺罢了。里面除了一些我根本不可能会注意的棉花棒、眼霜、牙线盒(虽然这形成了一个谬误:当我罗列他们的时候就表明我已经注意到了),在抽屉的底层,一包飞机上分发的盐包下面,压着两张古旧的明信片:第一张的图案是傍晚时分在山坡上拍摄下来的云海,画面正中偏下的地方有两个蚂蚁大小的人物剪影,背面题字是“眷眷白云相依偎”,没有落款,另一张是实拍,群山浸没在浅金色的烟雾中,最近的那座山顶上隐约显现出凉亭和宝塔,背面题字是“天边传来轻轻的呼唤”,一个鬼崇的落款(不确定是不是落款):“月亮”。等到心情平伏后心怀鬼胎地把它们按照我看到时的样子:A叠在B上面,A的右下角与B的右下角形成大约50度的角度放回原位。可是月亮是谁呢?一个光头?我打了个寒战,脑中出现的是一个穿着正经的套装,脸庞圆润,整只头颅像路灯那样柔和地发散出奶黄色光晕的青年人形象。后来我没有忍住,在一次晚饭后问她:“月亮是谁?”她先是没有反应过来,不太搭理我,几天后才在我上学前在门口将我拦下,很肯定地说:“月亮,就是你呀,阿嚅。”
        后来我注意了一下,眯住并没有因此锁上抽屉,而那两张明信片也仍然在那里,A的右下角与B的右下角形成大约50度的角度,那就没什么好不相信的了,原来就是这样——我从人生的伊始便注定了是一个难堪,麻烦不断的人。
        椒嘴的初恋,是我上初中时坐在我面的男同学张子湾,一个手指非常之纤细与冰冷的男生。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当时我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购买了一枚天蓝色的铁指环,这枚指环半径之小,只有我的左手小指能够套得进去,买回来第一天晚上我曾试图将它套进左手无名指,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将指头剁下才将其取出。第二天我周围的同学将这枚指环传着试戴以比较手指粗细,几乎所有女孩都惨遭淘汰,而张子湾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戴了进去,甚至挥个手便掉了出来,当我既羡慕又嫉妒地从张子湾掌中夺过来时指环像是死掉了一样冰冷,要不是碍于男女生之间的颜面,宁愿当场相赠也不想取回来了。几个月后我打算去楼后面的小山上打两只猫头鹰煮给姜脚治疗他的哮喘,就撞见了椒嘴在一棵松树下与张子湾接吻,我默默地绕过他们去捡打下来的猫头鹰,尸体上沾着夜露湿乎乎的,沾到一些泥土,装在大衣的口袋里弄得有点脏。
        废墟里总是很热闹,有些几十年也不曾自由移动过的老废墟是上学的必经之地。但这些地方由于太经常地被我们路过,已经出现了一些我们不想看到的状况,比如翻新,或者自以为是的涂鸦,完全破坏了原本的模样,更不要指望能捡到什么好货了。除了到塔里购物(当然也有一些主妇会选择电视购物),现在,一些零零星星的小商铺也在废墟中兴盛起来,这算什么呢,我瞧不起这些人,如果用原始的废墟做商铺,他们就是一些投机倒把分子,连一点装修费都舍不得出,更不要说有什么关于自己所售贩物品的想法了,而另一些将废墟进行改造的人,他们正一点点消耗着城市里废墟的数量,这些经过改造后的废墟十分粗俗,我们再也不能随便跑到哪个房间就进去拉屎了,我真不明白,如果这里已经有了居民楼和塔,为什么他们还要来糟蹋这些废墟。
        由于废墟数量太多,流动量也不算小,除了几处大规模废墟有民间约定俗成的名称,大部分废墟是没有名字的。城市里会每年筛选出一部分较经常被看见或较少移动的废墟出来,举行公开征集命名大赛,居民们可以在定点报刊亭与民宅居委会处进行投稿,虽然并非完全没有悦耳动听或别具一格的,但大体上也都是些不知所谓的名字,反正它们就在那儿,只要不打起来,随便谁愿意都可以去占领或作践它们。
        我们(即我和我三个弟妹们)也有自己的领地,原本它是一座沉默安分的小废墟,一座没有向北那面墙的二层小楼,谁也不会特别注意它,但实际上我们会选择它的原因并不是自幼便性情凉薄不好浮华排场,实在是当时绒脸和姜脚都还没有发育,处于人生当中最与世无争的蒙昧时期,而椒嘴天天都在张子湾气派非凡的钟楼废墟里荒淫无度,对于他们无能又迟钝的大姐姐,他们还算宽容。可惜后来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它坍塌成一堆灰尘与土块,为了节省城区空间很快被扫到郊区的大坑里,我们失魂落魄,一同被埋葬的还有当时在那里睡着了的姜脚,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在城邦清理队赶来前把他弄出来。后来我们索性放弃了再寻找新的地方,加入了张子湾的大钟楼,当时,他的势力已经很大了,钟楼里的小孩中甚至已经出现了阶级。对于张子湾,谁也不知道这个羼弱的惨绿少年凭借什么力量呼风唤雨掌控着我们。
        而我并没有因为是椒嘴的亲属,张子湾的同班同学而在钟楼废墟里获得什么好处。现在想来呆在那里的大部分时间是坐着看姜脚和茸脸用沙或者鹅卵石轮流把彼此埋起来,当他们厌倦这个游戏的时候已经都长大了一些,于是我们在张子湾统领的钟楼当中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里栽种了一棵石榴树,并不是从种子的阶段种起的,那是有一天夜里,我们和姜脚茸脸从家里偷偷跑了出来,带着铁铲潜入街心公园剜回来的。说是苗子,可当时它也比我还要高了,茸脸在一旁打着手电筒,我和姜脚一直挖到了大半夜才把它连根拔起,好在是因为它一直隐藏在一大丛树当中,光照条件不是很好因而比较纤细,否则当真是不太好扛走的。当天晚上我们先把它藏在家附近比较隐藏的一个地方,次日才去种在了钟楼里的房间。但当晚没有乖乖呆在家里的事情最终还是被眯住发现了,她指着床单上的泥严厉地看着我,然后一顿毛线针的抽打再所难免。
        论长相,四个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存在平均这件事情,既然姜脚从来不会对他的大姐姐写的东西产生丝毫窥测的兴趣,那么我也不仿坦诚直言:论及美貌程度,我和他都是远远不如椒嘴和长大后的茸脸的,但最丑的毫无疑问是他,这可没有什么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成分,少年时期的姜脚皮肤蜡黄,瘦弱且肩窄,塌鼻梁兔儿牙,没有眉毛,鼻梁上是小时候发病跌的一个疤,看起来倒像是被骆驼咬了一口。成年后的姜脚长圆了,却成了个虚胖子,成家后有了啤酒肚,妻子去世后也并没有瘦回来。而椒嘴则一直是皓齿明眸的,难得的是一般情况当少女渐渐转变成了少妇,嘴唇天然的颜色一定会有所改变,就像身体其它娇嫩的部位一样……啊不过成年后便也再没有看过我两个妹妹的裸体她们甚至换泳衣都要躲到另一个房间去!又扯远了,我要说的是,椒嘴的嘴唇一直像当年一样是鲜艳的豆蔻红色,即使是茸脸在叛逆期时把嘴唇涂成了深楮色、灰蓝色,椒嘴也从来无动于衷,我甚至曾经跟踪她放学,看见她和高中生坐在花坛旁边的石板上接吻,我默默地经过他们去捡了一只蜂巢,放在校服的口袋里,蜂巢里流出的积雨和着泥把校服也弄脏了。
       当时我们坚信磁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可以把风速,光照,雏鸟啁啾等等纪录得巨细无遗,于是我们挑选了春末夏初万物萌动的一天在树木繁茂的地方录制了一盒磁带,里面甚至包含了溪水潺潺流动的与早熟的果实坠落在草地上的声音,总之所有我们能想到与未曾想到利于生长的因素,磁都将会忠实而精确地将它们新鲜的数据保存在那盒12乘7乘1.5厘米的立方体当中。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反反复复地在房间里播放那盒磁带并坚信它对我们的小树的成长起到了决定性的潜移默化的作用。我们是那样真诚而殷切地试图把所有精华注入到它那孱弱得还不及我们姆指粗细的枝干中,后来晚上我们更加小心地溜到公园大量洗劫月桂叶、竹笋、三色堇、冬青……所有我们能搞到的植株,被压在书本之间或底端,次日捣碎溶解浇注,于是石榴树的枝干表面也长出了月桂、竹笋、三色堇、冬青……但不能持久,它们就只是长出其它植株小小的脆薄的一个形状,一捏就碎了。它从来没有真正结果,或者说没有等看到它结果我们就离开了那个城市,走的那天茸脸把它从钟楼里挖走,那时它已经很大了,仍然没有真正地结果过,它细长的枝干像蛇一样蔓延在房间里,尽管如此仍然开花,但甚至连米粒那样大大的果实雏形也不曾看到过,后来我们就觉得它根本也不是石榴树,是别的一种长得像石榴树的邪恶又冷漠的不知名的东西吧。我们谁也不想带它走了,茸脸却执意用一条跳绳绑着它拖着走,于是它的树皮在地表蹭得更残破,根须也被来送别我们的同伴踩断了许多条。最后上了船的第二天我们所有的人威胁她若不送走树就要让她自己顺着海水漂回原来的家去,她才一边发抖一边松开了手,看它仍然一动不动地浮在放下它的位置,只是船越开越远,一直啜泣到天黑所有人到甲板上吃烤肉,她才摸摸肚子靠近我们吃了半斤肉。这些是后话了。
       我们的祖父一直行踪飘忽,但在我属于北方的回忆里,他也曾经在那儿。可当时他便已经是名固执的老头,时常口无遮拦,因此咪住并不是很愿意我们和他在一起,尤其是废墟里捡到的茸脸和椒嘴,她几乎从来不让她们单独与祖父呆在一起,于是每年的寒暑假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安排,本来么,平时各自有课业的时候四个孩子已经很难掌握了,更何况全都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所以每年眯住和布鲁妥一到冬天和夏天就把我们分作两队送到别的地方去,而他们就不知所踪,只是每隔一个星期从不知道哪里打电话给我们确定大家都还活生生的而且没有闯祸。
        我和姜脚被送到祖父那里,而茸脸和椒嘴则要带着提包坐火车去我们的一个远房堂亲家,眯住有一个以前的同学后来当了列车长,因此还算放心。祖父当时还在军队里,驻守在一个名字叫迦的小岛屿,为了岛附近的丰富海业地热资源而看管着岛上所有的废墟。岛上仅住有大约十户居民,我至今也不能想象那样与世隔绝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由于姜脚几乎每天都会发作哮喘,而这样的一个岛,并不可能有任何除了自然死亡以外的威胁,因此每天他都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发作之余就玩自己带来的那套水彩笔与填色薄,我则像影子寸步不离黏在祖父的身旁,晚上他带我去看守一扇铁门,是夜班。我和祖父呆在铁门旁边小岗亭里,开着一截筒状的日光灯,湿却凉的一天。祖父坐在一张上了清漆的靠背椅上,我坐在没有上清漆的桌子上,用手指蘸了口水在桌面快速地画圈写字。中途我试图画一只鸟,但没有成功,口水总量不足,总是刚画完鸟的翅膀鸟的脑袋就已经消失干净了。虽然是岛上,但岗亭座落的地方看不到海也听不到海浪的声音,窗口夹着一枚风扇,实际上开着窗,凉意如同杂合在夜色中的炭绿色粉末丝丝点点飘了进来。然而风扇还是转着,伴随着咔啦咔啦的声响,像一颗脖子受了重创的头颅,无用,但一停下就忍不住产生一种猛然被投放在了荒野的错觉。
        在完全没有倦意的时候,我将所有的精力用于不断地询问他几时才能回去睡觉,恐怕姜脚这一会早就趴在他的填色薄上睡着,水彩被口水稀轼在脸上留下至少三天内都别想洗干净的色块。他笔直呆板地望着铁门上一块蛋形光斑,喃喃应着“很快”。在“很快”这个答案之后,我开始用不同的姿势、语速与音量重复“很快是多快”。先是含糊而飞速地念了五次,而后像晴天发射泡泡枪那样让“很快是多快”的话语团填充满这个小小的房间。睁着眼睛,看见窗户、窗沿的小铁钩、风扇的一半,这个画面不曾消去但脑袋里却已经开始发梦,以致于迅速清醒过来,将才起了一个喉内音的梦,掐死却无法确定是不是曾经睡着过。好笑的是口角已经挂了一条甘甜的唾液,我把它吸回来,咂咂嘴后,一阵之前没有丝毫预兆来势凶猛的饥饿感袭来,好像胃和肠相连的部分被里面的拳头捏住。“很饿。”我说,祖父没有说话。“饿得不得了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手帕包住的票子,选了一张递给我,还有一把用铁丝绑起的钥匙,选了三把,分别打开对应着铁门上、中、下的三只锁头。门外是一条坡,到处都很黑,祖父又回到了岗亭里,我战战兢兢地捏着票子往下走,始终无法相信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竟有人会在坡背开杂货铺子。当我到达坡底时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拐向坡背的勇气,虽然那里确确实实亮着一片微光。我站在那里大声叫祖父,问他明天能不能给我买一条口红糖,上面没有回音,又改口问“很快是多快?”每重复一次便向前迈一步,生怕转过弯去看到的不过是一间堆满镰刀的储藏室或者——关着十几台飞速运转的水表的小黑屋,当那坡投射的微光打到我的脚背时,这才猛吸了一口气冲上前去。
        看管铺子的也是一名老头儿,就站在柜子前面,在这样的夜里,他既没有一扇需要看守的铁门,也没有一台可供观看的电视机。好在面对我他并未表现出多大的兴趣,使我感觉自己兴许不是他这个晚上的目标。柜台里陈列的东西非常少,大概就是几瓶洗发露、一罐带贴纸的泡泡糖,几袋从没见过的牌子出的零嘴,兰花豆威化饼什么的,好像他所能够出售的所有食品都是他用树叶变出来的一般,从不曾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的牌子与包装袋,我犹豫着向他征询有没有可以吃得饱的东西,他似乎为被我打断这个夜晚而感到不耐烦,当然当时我是不会想到这些的,略有些恼火又有点害怕,只好表现得恭恭敬敬,最后挑走了一碗装在塑料盒子里的玉米速食粥,其它四种口味竟然都是带鱼味的,如果是普普通通的秋刀鱼什么的也就罢了,名字大概是蝙蝠鱼、刺猬鱼之类,毫不能给人以美味的念想。记忆里甚至模糊地存有海豚口味速食粥的印象,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还仅仅是这座岛留给幼年时期的我的幻想。老头儿心不在焉地从地板上打开一只红色铝制的热水瓶把粥泡上,找了零,我仍然对他的无礼心有不甘,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把其它几样零嘴的价钱都问了一遍,又买了一包青皮花生,夹在下巴底下,这才端着粥上去。祖父帮我撕开花生倒进粥里,几粒花生滚到了桌子上,我要捡起来吃被他所阻止,他把袋子递给我,又恢复了正坐的姿势。桌上的花生他隔很久才捡一颗,好像不经意一样,嚼的声音很小,速度很慢,如果花生被吃掉是一种死刑,那被祖父吃掉一定很痛,像是在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不知不觉吃掉了。
        没住几天,我们的房间里开始飞来比拳头还要大的蚊子和比平摊的手掌还要大的枯叶蝶,他们久久地盘旋在房间的上空,后者贴附于天花板表面,前者则把姜脚团团围住像是秃鹫守望濒死的猎物那般,因此他不得用白床单把自己整个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一看活似虫茧或者蚁后,我和祖父回来后打开风扇用强风试图把他们吹散,可是它们只会被吹到房间里其它的角落,并不离去。迫于无奈,祖父打着铝制的手电筒,连夜去废墟里寻找药草回来焚烧,“牢牢地跟在我身后。”他低声对我说,“岛上的夜晚十分危险。”我默默地扯着他衣服的一角,因为即使是白天,我们也不曾来过这些地方,一般情况下,我们只会在傍晚去操场旁边的乒乓球石桌附近散步,采集一些三叶草与夜光瓢虫作为标本,然后回到那些岗亭里。
        手电筒射出的柱装光束打在地面,我一直低着头盯着它落下的环装投影里,被祖父方才的话所惊吓,并不敢将视线往更深的黑暗处延伸,他的手里提着藤编的药筐,坚定地往一个方向走,可是中途连适当的观察或者采集的停顿也没有,走到一处,他忽然停下来,我一时没刹住就撞到了他的腿上,祖父停在一栋有花式镂空的铁围栏的废墟前,望着那里泡桐的树的阴影,我心惊胆颤,缩到了他身后,手指几乎把他外套上的布料给抠出窟窿来,那里传来悉悉簌簌的声响,但因为在阴影当中,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是岛上专门偷窃梦境的小兽在工作。”祖父用压得极低极小的声音对我解释,“这个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很招人讨厌罢了。”祖父的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又听见嗖的一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稍微明亮一点的地方一闪而过,他走了,隐约看见背上一只鱼泡一样半透明的大袋子。接着一路泰平,除了经过一台坚持工作发出巨大声响的风力蓄电器微微感到不安,慢慢我也习惯了岛上的废墟,毕竟都是大同小异。最后我们在一座看起来曾经是小礼堂的废墟二层找到了药草,是一种长在座椅底下深紫色的絮状植物,祖父连根拔了半小筐子,接着喃喃自语一般地念道:“真是不吉祥的孩子。”
        回去后祖父连夜把一部分种在住处门口的空地,另捏一小撮放在小瓷碟子里焚烧,紫色的浓烟把我们呛得涕泪俱下,是一种类似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围住姜脚的蚊子总算纷纷散开夺窗而出,(差点我也想跟着它们走哩)天花板的枯叶蝶也朴楞着离开了房间,我们把姜脚从茧里抖出来,他流出来的汗已经将缠作一团的床单湿透,看起来瘦弱得像是刚刚从鱼泡口袋里逃出来,奄奄一息梦里的人,我看着我的弟弟却不敢碰触他,好像只是摸一下他的指甲他就会死去。
        快要开学时眯住和布鲁妥来造访我们,带着两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了些他们旅游收获的战利品,他们坐在祖父因为堆满乱七八糟杂物的客厅里,眯住打开行李箱取出装着甜食、茶叶、紫外线杀虫仪与球形钟表的礼品袋递给祖父,布鲁妥坐在旁边吃一袋粟子,姜脚趴在床沿上把一朵白描的玉兰苞涂成了橘红色,天花板很低风扇转速缓慢,来自附近水域的一场暴风雨马上就将要袭击这座小岛,巨大的雷声把盛夏的午后染得漆黑,而房间里看起来那么安全,世界的其它部分是不存在的。                                                                              次日我们就要离开小岛了,当晚祖父一个人呆在他堆满杂物的小房间里,我们一家四口则在客厅里打了地铺,很快我就隐约听到了祖父的房间里传来的鼾声,而眯住和布鲁妥背对着我们睡,亦是毫无动静,在阴影里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的父母亲,更像是沉睡的山神或者黑熊,在天亮前兽还是会到窗边,在恢复意识之前的那一秒精准无比地将梦从我们的脑仁里抽走,那夜模糊的一眼,只能大概看见它们像白皙细长的丝线,一团团浮在口袋里。我轻轻叫了姜脚一声,他意识模糊地应了声,再狠狠掐了他一下,这才算清醒过来,“又怎么了嘛?”他在意识不清喃喃咕哝着。
        “我们私奔吧!”我看着窗口说道,“总不能白来一趟。”
        “不,我要睡觉。”他倒下来。
        “胆小鬼。是因为怕被蝴蝶给吃掉吧。”我故意说,果然,没一会儿,他坐起来,系着扣子,什么也不说,像个影子那样毫无动静地往门的方向走去。
        “我们果然是宇宙最变态的姐弟啊。”许多年后,在姜脚的妻子的丧礼结束的时候,仍然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其实并没有打算跑远,我本打算带他去那天祖父摘药草的礼堂废墟,不过在路过发出巨大声响的风力蓄电器后迷了路,在夜雾里越走越远,停下来的时候,水已经没腰了,好在这里是内海,没有什么风浪,因此我们只是温暖的水流里微微晃动着身体,站得还算稳。大概是由于这样舒服的水温,渐渐有些倦意了,想要就这样躺在水里睡过去就好了,醒来时漂到哪里也无所谓的,大概还是会回到家里吧,眯住会在岸边拿个脸盆接我们,还替我们洗头发里的盐。姜脚一脸茫然,我渐渐亦无法辨别四周的方向,只能靠着水的深浅来摸索前行,试图回到岸上。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团黑色的云,我们才停下来,怔怔地往那个方向看,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它靠近的速度很快,等我们都看清的时候,姜脚的手变成了一块冰,甚至比张子湾递给我的戒指还要冷,“别,别怕。”我一边拉着他往身后、更深的水域退,一边盯着它、它们过来,“吸气!”我大声说!一边按着他的脑袋入水,接着便挽起衣袖来,云团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昆虫,五花八门,不要说是在市里的废墟中,连布鲁妥书架上的《常见害虫收录手册》当中,也极少看见这些种类的剪影。起先是黑的一团,先密后疏,越来越稀薄,刮散了这片雾,在快要撞上脸的一刻便碎成了无数片,我蹦起来,试图用手去勾它们,姜脚浮上来换了口气,这些碎片立马以他为准星射过来,我赶紧再将他按入水中,奋力扑打,好在由于单只个体体积异于寻常,并不能捉到。每当手里抓住了新的昆虫,便投入水中溺毙,如果是一抓满手的翎毛,或者挤出来些黏巴巴的体液,就会毫不迟疑,但也有看着温柔可爱的,比如是泛着蓝色莹光的复眼、背脊上绒毛所形成的特别图案、贝壳般的嶙翅,便放走了,不知折腾了多久,只见东方渐白了,我们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半坐在稍浅的水域里,望着屠杀后鸟兽四散的东西,不禁觉得荒唐到了极点,他却说:“蛇蝮子,许愿星,霉雨天,尿不停……”
        “这些到底是什么?”
        “都是它们的名字呀。”
        “哦……从什么书上看到的?”
        “嗯。”
        日光渐渐地驱散了一些雾,在光线里仿佛昨晚的气味也慢慢被消化与吸收了,除了我们又湿又脏的衣服和早已不知道漂往何方的鞋,我的倦意更深,尤其在眼睛已经被初升的日光刺得无法睁开时,却忽然隐约觉得姜脚不对劲。
       “姐姐你也因为昆虫的造型而选择它们的死亡吗?”
    “哪里有!”我争辩道,心里为自己一时的妇人之仁而后悔。
    “姐姐这样根本一点也不公平!”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头渐高还是真的生气了,姜脚的脸通红通红。
        “本来也没有想要杀死它们的啊,一切还不都是逼不得已的么!”
        “要不然就全部杀光,要不然就从头到尾都不要杀死一只!”他歇斯底里地嚷嚷着,我自知理亏,昨天也是我把他拉出来才闯了祸,因此不敢再反驳什么,接着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疲劳的清晨所带来的幻听,这个声音说“所以会被攻击,也是因为我相貌丑陋吧。”可是,心里明白他所想追求的东西,本来是不存在的呀,只不过大家为了某些秩序而刻意为之,但从根本上来讲,也是没有的。想了又想,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回家的日子因此比原定的要晚了一天,为此眯住和布鲁妥还被领导批评了而扣了当月的奖金,作为罪魁祸首,我与姜脚被禁足半个月,禁止消费任何非必须生活用品一个半月,禁止在饭桌上将餐具刮出声音,禁止午后发出任何声响,禁止浪味仙和金币,禁止偷喝布鲁妥的蛇酒,禁止踩着穿皮鞋禁止挠头禁止谈论关于椒嘴与茸脸的身世禁止禁止……总之是生不如死的一个半月,我们平时几乎难以感觉得到存在的事件因为禁止而显得弥足珍贵,当惩罚时间进行到第二个星期时,眯住发现布鲁妥的蛇酒坛子里只剩下蛇而我和姜脚醉得不醒人世,(在有这条禁止的指令之前我们甚至动也没有动过那坛酒的念头,只是曾经把蛇捞出来过一次),她彻底地放弃了用这种明令禁止某项事件对我们进行惩罚的方式,取而代之的一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态度,就是让我们看不明白她对我们想要或者正要进行的某件事情,所持之的态度是赞许或反对热衷或冷淡的。这种新的形式在某段时期内对我们的的确确造成了一定的恐慌,是一种人类幼年最早的时期对自己行为的迷惑,后来我发现这种心理或许将持续久久地蔓延在我的身体直至老去。这么说也许有些抽象了,大致的意思是:当你决定去完成某个行为的时候,你不仅仅希望通过这个行为去改变什么,你希望的是得到来自其它个体的回应,而当它们久久地处于沉默与视若无睹的时候,你会因此觉得自己的行为丧失了动机而消沉。尽管这样的消沉是堕落与软弱的,眯住深谙这一点。
        在我还和弟弟还受困于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时,椒嘴已经成为钟楼废墟里的洪兴十三妹,我总看着她在夜里蹑手蹑脚地把自己打扮得异常明亮翻窗而出,有时候是乳白的花瓣领衬衫和碧绿的背带裙,有时候是天蓝色绣着花园与珍珠的棉制连衣裙,外面最多再罩一件小红帽式的斗蓬,可是这些丝毫不会影响她翻出窗子并顺着树干爬下去跑入夜幕当中的速度,当时的宿舍在二楼,每天夜里听见木头窗户的吱拉声与窗外的刺槐发出簌簌的颠动声,我就爬起来趴在窗口,看见黑暗中的椒嘴像热带鱼或者火苗迅速地消失,而眯住与布鲁妥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件事情,她总能在我们所有人都处于醒过来之前最深的熟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恢复到熄灯那刻的模样,接着假扮赖床,假扮阴风阵阵的下床气和我们一起去上课。我不知她是如何逃离睡眠这件事情的,像是产品出厂前忘记了替它设定开关,可能会在几个指令当中反应(或假扮)迟钝,却不能真的断电。
        而你难以想象所有钟楼废墟里的小孩对她的恭敬与服从,有时候连我都一时忘记了她是自己的妹妹而客气起来,没昼没夜也不能损伤她的美分毫。曾经我觉得张子湾只是一个比较有手腕的同龄男孩,而自从他们结合后,连他也变得神乎其技起来。我并不想通过一种故作夸张神经兮兮的主观臆测的语气来主导你对他们的看法,那就讲几次令我印象深刻的的朴素的实例吧。
        比如星期三下课后,我和几个女同学去塔里喝汽水,拎着瓶子在附近转转想找看看有没有鸟巢或者果树,在经过一处生僻的小偏厅时,意外地看到椒嘴和张子湾盘腿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张红木的小方桌,正对着他们坐着的是一名衣着褴褛的中年男人,我噤声躲到了一方漆着桃枝的龛子后面,试图听清楚他们对话的内容,似乎是一笔交易,具体的买卖内容并不清楚,但他们为报酬而产生了争执,最后中年男人很生气地走了,经过我的时候,看见他的腰上别了三把不同规格的锤子。但没有看见我。不久后就看见椒嘴的书包里装着那三只锤子,独自去了后山埋在一棵柏树下。
        又比如对钟楼废墟的改建——这是我尤其无法谅解的地方,它不再是无用陈列在街道上的气派房子,不再具闹鬼功用,曾经我们躲在它的深处,通过升降屋檐、楼梯与砸落家电处心积虑将入侵者赶走,可以使用明火、水管、腐蚀性药剂、管制刀具与情人,在这一套新规矩制定之后,最初改变的是它的成色,就像使用了某种标题为“愚蠢”的滤镜,我们路过的时候几乎擦身而过。可谁想要住进矢车菊色不再闹鬼了的钟楼里呢?“为什么你们不干脆在墙壁上种满茶玫瑰,于是你们就可以打着洋伞烧好开水坐在房间里随时摘下来配着沾了经血的蜂蜜蛋糕一边吃一边去死呢?!”我恨恨地站在新的钟楼前大声说,椒嘴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我,并不进行任何回应,接着开始调试她的新水池,在我决定拂袖而去的转身,里面哗地淌出大片大片花边状的水草,“我希望你留下来。”椒嘴说,“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们不会对它进行任何改造。”
        接着便有了茶玫瑰和洋伞,有了蛋糕盒子里的城墙与飞虫,有了后巷里的暗杀与勉强的对谈。我们在少年时期必定拥有自己纸上谈兵的梦想,椒嘴也只不过是将其提前了几十个年岁,后来我疑惑自己当年的愤怒仅仅是无法忍受她的成功,一个卑鄙又恶毒的平辈,那种告之对方,你也许(刻意的委婉反而使你的意图显得更加隐晦而坚定)不会对她的努力产生赞同感,甚至根本不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她稍纵即逝的失落,但马上用一层精心修饰的外壳裹好心里的冰:“是的,我能理解你的不理解。这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的语调平和,语速略快,尾音安稳,最后几个字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最终没有离开钟楼,正如她所承诺的那样我们呆在未经改造的自己的房间里,刷窗工从墙外经过的时候,我用尽量威严与不可推翻的语气将他驱逐。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钟楼,来参加舞会、滑旱冰、穿耳洞、泛舟或者打群架,每天我们穿过殿堂看见披着霞光的白色巨狮,挥舞着腿上几万层蕾丝升到五层楼那么高,全城人的欢呼声当中,满怀希望的一天开始了,我带着我的弟弟妹妹们穿过这片人海回到我们的屋子里,关上门换上泳装躺在果树间的吊床上;或者风筝比赛,全城人手执着短短的线与千足虫、燕子、飞船在大厅里断了气似的跑来跑去,比较谁手里的线最容易被挣断,期间夹杂着硕大无朋的火球表演,不时有烧着了的风筝一边尖叫一边砸往众人,在比赛的最后全场达到了高潮,连发的火球将高空一片一片地炸开,当他们尽兴而归,我只是带着弟弟妹妹坐在未经改造的我们的小房子里,读一本老年人写的书,众人散场后椒嘴进来送给我们一张作为纪念品的烧焦的风筝书签和一小袋人参糖。
        我们呆在房间里,日复一日,穿着短袖翘着腿平躺在沙子或者谁的肚子上,固执地认为自己过着最纯净的废墟生活,尽管没有任何人关心这件事。甚至到夜里如果不愿意一直开着电筒,为了取明还会在地板上摆出屎或六角星的图案然后点着它。冬天和夏天,简直没办法描述哪个更困难。虽然在我们的房间里,火并不被禁止,但当我们烧完了所有的树和教材,又冷得感觉空气都微薄了起来,那就只有悻悻地到楼下去讨一杯茶,或者回家。领养了毛发旺盛的驼鸟的时候,以为会好一点,可它根本不愿意坐下来,我们又坐不上去,于是又到了夏天,废墟里的泥浆像煮沸的沼泽咕咕冒着泡,它仍然不肯坐下,撅着屁股在窗户下吃小虫,蓬松的干燥的举手投足都发射着酷暑射线的小行星阿。其实对实际的室温是没有影响的,可只要眼睛一瞄到它,鼻头就忍无可忍地沁出汗来,于是就赶走了。在那里唯一算是参与的活动,是“国际毒菌纪念日”的舞会,据主办方即椒嘴声称,该纪念日是用于纪念热爱背包旅行、拥有高超解毒技巧的百科图鉴绘制大师,他的代表性巨著《毒菌使用手册》曾译成多种文字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畅销,虽然多次毒里逃生,但他最后的身故原因是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澳洲不幸遭遇背包客连环杀手,成为三十六名无辜受害者中的一员,后将刑侦他遇害的那一天定为了这个纪念日。那是一次导致我对人生后来所有舞会都心怀畏惧的难堪经验,我们抽到了外型和颜色酷似猴头菇长着奇怪的绒毛斑点的服装,整个舞会的过程中坐在餐桌旁喝掉了无数杯奶油蘑菇汤,而椒嘴则穿着着雪白光滑的金针菇裙在舞池里换了无数个舞伴,到我终于忍不住去楼上上厕所时,看见她已经和一名肤色很深五官深邃的异族少年搂在了一起。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接下来他们就天天搂在一起了(直到我们举家南迁)。他讲我们谁也听不懂的方言,字与字之间黏成一团,软得只要开口就像是在呢喃,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于哪里,念哪所学校,他只是忽然就出现在舞会,忽然就和椒嘴搂在一起了。与此相应椒嘴马上表现出了对之前生活毫不迟疑的割舍,她离开钟楼废墟的那天我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一起走。张子湾直到下课才来学校,漫不经心似地让我和姜脚茸脸继续留下,我没有拒绝,实际情况是:我们也没办法再找到另一个愿意收留我们的去处了。异族少年没有领地,因此他们的亲密场合可以是后山甚至任何一条街道,下雪的那天我路过时看见她和异族少年相拥坐在山脚的一只浅洞里,赤身裸体地谈笑风生,她已经学会了他的语言,但在我听来无异是“叽叽叽”,“咕咕咕”。由于彼此没有办法将视线从对方的身体移开,即使是静谧下着雪的黄昏,我的靠近也没有被他们发现。四下渐渐暗了,她的脸却越发的晶莹剔透,我在十步开外都能看见她皮肤下青色细细的血管,而他则越发地黝黑,垂着眼皮,其它五官细节尽失,几乎是塑像。他们讲了一会便席地侧卧,她面向他把右腿跨在他的左腿上,如果不是呢喃声持续不绝,谁都会以为他们死了。
        椒嘴离开钟楼废墟后,那里的活动举办量也日益削减,城市里开始建立了遇害的百科图鉴毒菌专家的纪念广场,大家起先不是非常能够适应露天活动,但广场的建造者请来了工匠,开始用钟乳石和喷漆凿刻出大量书中最受欢迎的菌种,定点出售畅销款的海绵钥匙扣,几乎吸引走了所有的人。这座曾经在本市少年中呼风唤雨的废墟恢复了无人占领时的冷清,连原本打理花草的人都去了毒菌广场,墙体上枯死植物的根茎将漆一块块剥落,我暗自窃喜,但仍然在放学后带姜脚和茸脸来这里,也并不去占据这里无人问津的其它角落,鬼魂也回来了,一切都在恢复正常的轨道上。并不知道张子湾是怎么想的,他有时来看我们,坐在房间里的树枝上,一句话也不讲,呆一会就走。我担心他对茸脸心怀不轨,她还是个真真正正的孩子哩,于是他再来,我就提前用泥浆把茸脸涂好,穿肥大的灰色运动衫,他还是进来呆坐一会,然后叹口气就走了。

        从得知迁离消息的那一天,椒嘴便开始绝食,据她本来的说法是如果眯住和布鲁妥不撤消这个决定,她便要“清风露水,了此残生”。由于绝食她的第一场幻觉关于一口小小的井,声称在井底有通往地心的一条捷径,由于我们没有人真正想要到地心去,因此没有人在意它;第二场幻觉关于学校里的鼹鼠,她声称它们在地底埋藏了大量重金属,其中包括有眯住弄丢的一串钥匙、茸脸遗失的哨子,“甚至”还有工具箱、小推车、铅球(大概是有金字旁的缘故)、体温针、路障等等,“有一部分非常危险”,她说,由于我们没有人认为这些从我们身边消失的东西聚集在一起会有多危险,因此也没有人在意它;第三场幻觉她已经发展到了随身携带着两袋蔬果干、一瓶苦茶和一听汽水,在午夜将茸脸绑架于本市最高层的购物塔顶端后致电要胁的程度。连眯住也无法想出管制她的办法,于是离开的日期又临时提前了,异族少年彻夜坐在窗户旁边的橡树上,赶走后,一晃神他又会爬上来,娓娓又哀伤曲不成调地哼哼,一面把树叶揪成碎片扔下去。临走的前几天橡树便秃了,几只灰色也有点小秃的猫头鹰半睁着眼睛停在上头,几天来椒嘴一直卧床不起,不收拾要带走的行李也不到窗口看他,直到树秃的那天她忽然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还残留着黏稠纤维的桃核,连同一小丛白水晶簇,用手帕包好后拿到窗口交给他,接着几乎草率的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少年便离开了,我们离开的那天他也没有再出现。
        为了宽慰伤心欲绝的二女儿,眯住和布鲁妥表示她可以任意选择自己想要带走的行李,这对其它兄妹们来讲,无疑是巨大的不公平(虽然我没有什么特别舍不得的,不过参见前头茸脸的段落)。直到临走前最后一天,椒嘴才告诉大家她最终决定带走一台风琴,可是,我们家里甚至没有这样东西呀。谁都觉得这是在无理取闹,施展幼稚的伎俩想要拖延时间,可是她不依不饶,声称要不然就弄走这台不存在的风琴,要不她立马用钉子把自己的巴掌钉在墙壁里也绝对不离开这个地方。最后的结果是布鲁妥交出了自己的离职金,换走了音乐教室里一早便想换掉的老风琴,并且雇了辆卡车运至码头,后面跟着拖了一棵树的茸脸和快要发病脸色惨白的姜脚。那天刮着大风,天气和眯住布鲁妥的脸一样阴沉,北方的夏季是饲养在护城河水中线条模糊的小鸟,上船前我甚至能听见它呆在我羽绒服的口袋里,一边收缩自己的身体一边发出轻声的呜咽,那湿漉漉的手感,与我撞见椒嘴和张子湾接吻那时接到的猫头鹰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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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没有扫描仪的后果就是连手绘的功夫都省下来了,网上搜搜就完事了……

  • 2009-04-16

    显影 - []

  • 2009-03-14

    密云

     

    你说,练习吧,
    针脚会下落于相同的地点。
    而演奏是勉强的,
    在罂粟和北极星来临之前,
    噤声屏息地等着下一次你
    带着无家可归的手纹与枕头。
    他们在十几年前冬天的铁门里
    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自我识别,
    你也是以同样的方法死去的。
    一边打着呵欠就一边终止,
    虽然经过半空时哽咽尤存。
    我会不断地被蟒蛇,天鹅与猪填满,
    在冷若冰霜把晚安之吻扫落之前。

  • 2009-03-09

    你们是好朋友

    反正我自己和自己也颇愉快

  • 2009-03-04

    monster loverII - []

  • 2009-02-10

    垃圾 - []

  • 2008-11-05

    草莓僧侣 - [<呵欠手>]

        关于和尚的故事,起源于一场火灾吧。
          是离开家的这几年,第三次换住处了,在离开慢拍的房子的下一次。房子的死使我终于下定决心换了单位,或者说,从就业转换成了失业,暂时住进了老城区里一栋陈旧的民房,虽然地段相对比较偏僻,反正失业么,也没有关系。屋子的主人是一对以经营小卖部为生的老夫妇,没有儿女。将房子租给我的唯一条件就是:必须租下一整套,不过价钱很低,同样的价钱在市区连一个卫生间恐怕都租不着,我赶紧诚惶诚恐地交了订金。是两室一厅的房子,我还能把另一个房间租出去。房子里有简单的木制家具,漆成深褐色样式古板的大碗柜,漆成深褐色样式古板的大圆饭桌,漆成深褐色样式古板的写字方桌,等等这类。电器方面更是少得可怜,一台嗡嗡作响一通电就漏水的冰箱,一台勉强可以使用但外壳很脏的电热水器,冷气机是没有的,不过安有两架介于草绿色与土黄色之间的吊扇,天气不算是真正热起来。
         用原珠笔写了一份招租出一个房间的广告贴在附近的报刊栏与电线杆上,价钱定为面议,可能不够起眼,半个月过去了,仍是无人问津,又去小卖部买了毛笔和墨汁,勉强用上不得台面但至少能辨认出内容的笔迹又写了几份张贴出去,在网上也发布了招租消息。大概除了我这种没有工作的闲散人士和老头老太,没有人愿意住在这样的郊区,其实是无所谓的,反正如此清减的生活,攒下来的钱还够花一阵子,何况如果来的是个不好相处的室友,更加给自己增添麻烦。
         闲散的生活十分不规则,白天无所事事又心浮气躁,多半都用于睡眠,醒过来时是下午三四点的光景,便趿着拖鞋切了一点青菜和瘦猪肉扔进去煮白粥,漏水冰箱里的熟食隔夜还不至于放坏,如果是手撕饼或者花卷什么的就更没有问题了。等着开饭的时间便回到卧室里,薄汗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如果是晚上还可以喷一点花露水,可是下午便完全没有办法,屋子里的热度会使人感觉连香味都在燃烧,也可以把风扇调到最大档,但看来像是狂暴症一样的转速总是让我想起一则报纸上看来的新闻,大概内容是本市某名独自在家写作业的男孩被飞速旋转脱落的吊扇扇叶削去了脑袋,多可怕,我可是一口气交了三个月的租,到被发现时应该只剩一具披着睡裙的白骨了吧?所以这样恼人的下午,伴随着下床气,也只能坐在半透明的草绿色窗帘后面对着窗子喘气,窗外的景致单一,隔着紧贴楼体的一条上径后是篮球场大小芜杂的田野,里面的作物品种包括芭蕉、杨桃、白玉兰和另一些完全不具经济价值纯粹是枝繁叶茂的植被,围绕着田野的部分则很简单:是一片拆得面目全非的民房废墟,远远近近的废墟中间赫然耸立着几幢三层高的楼房,也都有住人,可能是钉子户。
          通常夜里是不睡觉的。这天会睡,也是因为下午热得难受,就往身上淋了些水再用风扇猛吹,夜里温度稍微降下来,便有些受凉,似乎发了点低烧。睡前灌了一水壶的凉水,躺下去时大概是夜里一点,通常这儿九十点钟就已经非常安静,过了十二点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一样。梦到一些小学同学,都是不知道几十年没有任何联系与消息的人,只有其中一个前两年听说已经得病死去了,还玩得十分亲密,觉得他们都变成了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好人,和他们大伙儿一同坐在游览车上时,便听见外面一片嘈杂,许多人在喊着着火了。周围的温度好像真的增高了,我的脸热得像开了一夜的灯泡,车窗外四周被一团团赤色的烟雾包围了,偶尔一团与另一团烟雾飘移之间的空隙透出一小块天空,布满了夹杂着血丝的彤云,虽然车厢是密闭着,但是不知道这些干净的空气还够使用多久,我越来越紧张,一下子挣扎着猛然醒过来,刚刚从鬼门关回到现实的轻松感还没来得及萌芽,梦里嘈杂鼎沸的声音便出现在窗外,密封的夜火光雄雄。几乎无法判断方才梦里的躁热是由于火灾还是病情加重,哪一个相对算作相对好些,便急忙扑到窗户前一探究竟,手掌贴到墙壁的一瞬又给烫得弹了回来,我开始慌张,回想长到现在这把年纪,还真的没有碰到什么了不起的灾难过。然而,奇怪的是,虽然连墙壁都被烧得滚烫,看出去的火势却并不是很严重,难道是因为刚刚梦里火灾的场景太过生动,以至于活生生的场景摆在眼前反而不希奇了。燃烧的部分在田野的边缘,火舌与青蓝色的烟雾在树丛里慢慢上升消失在夜色当中,要不是这些人在那里大喊大叫,看到了还以为是小偷晚上从田野里偷了些作物正开小灶呢。离着火点最近的地方毫无疑问是我住的这栋楼没错,但仍然隔了一条小道,也没见烧过来,再摸下墙壁,好像也并没有多烫了,比体温高不了多少,像快要冷掉的暖水袋。身子瘫软地倚在窗台上,脑袋仍然昏昏沉沉,心里却念叨起了“什么嘛”,树丛里的火光也越来越弱,可能本来就是夜里的贼出来偷煮吃的正好被哪个起夜的没见过世面的人撞到,大惊小怪把大家都弄醒了。
         原本嘈杂的人声也很快消散,间或有一两声“噢噢噢扑灭喽!”这样神经质的欢呼,大概也是说完就拍着手回去接着睡了。我也几乎快要就这样瘫在窗台上睡过去,在鼓了三次劲外加短暂地梦见自己已经回到了床上之后,一下子猛地张开眼睛,正打算挪动步子,就看见一个影子从暗处拐入了田野与楼房间的小路上,昏暗的路灯下勉强辨认出是和尚,披着木兰色的粗布僧袍,看不清脸,手上提着一只塑胶袋,是女生精品屋里常见的那种,乳白的底色上印着一排排简单的红草莓,看到这儿大家都晓得这就是他称号的由来了,不论如何,这样的一只袋子是怎么也不适合出现在一名和尚的手中,那么,刚才在田野里引起火灾的一定就是这和尚了吧,要不然好端端又没有打雷,绿油油的田野里怎么会忽然着起火来呢。这袋子,大概是用来装木炭吧,由于被人发现,不得已匆匆扑灭了火,所以还剩下不少,我思忖着,盯着他走过小路,绕到一片废墟后面不见了,这才回到床上,倦意全无,胡思乱想大约折腾了一个钟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次日病症稍微轻了些,就去上网想买些零嘴,才打开聊天软件就收到了久未联系的朋友的消息,是胖鹭丝,我的高中同学,不晓得她从哪儿打听到我来了这儿,和胖鹭丝在高中里感情也是很亲密的,是那种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形影不离,几句寒暄后她立马切入主题,告诉我她也在这个城市,想来探望我一下。“好的,我在砂化区老街3号楼,离你近么?”那边沉默了一下,我都怀疑她已经下线了,这才见她说:“倒是不近,不过等着我吧。”然后便真的下线了。我订了三包金枪鱼干,为了产生节省邮费的错觉,又一并买了同一家店的绿茶月饼,罂粟果干,脱脂牛奶以及一只莲蓬花洒头。
         回去的时候,和尚已经站在我的门口等了有一阵子了,手里还是提着昨晚见到的那只女生塑胶袋。今天才看清楚了他的五官,要诚实说的话对于光头的男人来说,算是好看的,棱角分明却又没有僵硬的戾气,必竟是佛门中人嘛,眉毛很浓,眼睛大概是内双吧,鼻头较宽。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却没有比出那个右手手掌在胸口竖起的常见动作,之前从未与僧人打过交道,兴许只有电视剧里的和尚才会比那个动作吧。
         “您好,有事吗?”
        “是您要出租这间房子吧?”他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是这样没有错。可是……”我犹豫着,但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好“可是”的,我现在可是没有收入的人,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来分担,再说是位僧人,大抵上也不可能作什么恶吧。“好的,那请进吧。”我掏出钥匙来开了门,最后在脑中确认了一遍应该没有将什么害羞的私人物品乱扔在显眼处,虽然是僧人,但也是男性呀。
    他在厅里踱了两步,又进去空着的那个房间看了看,打开浴室瞄了一眼,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就直接问:“什么时候方便搬进来呢?”
         “啊,就……决定了?”
         “对啊。”
         “房租方面……”不知道如何开口好。
          接着他说了一个数字,我吓了一跳,几乎是把我的那份也出了,之前是听说过僧人的收入可观,看来所言不虚。
         “什么时候搬进来呢?”
          他从手里的草莓袋子里取出一瓶水,然后把里面的东西连同袋子一起递给我,我看了一眼,竟然全是现钞,“先给你半年的吧。”他笑着说。
       
         在和尚搬来的前一天,胖鹭丝来探望我,并且向我表示了她希望暂时与我住一阵子的想法。“这么多年了呢,阿嚅,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胖鹭丝握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地说。“一言难尽啊,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你呢?”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复杂呢……我和齐齐分手了。”“噢。”我一时词穷,我和胖鹭丝不幸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或者说,其实胖鹭丝的成绩比我要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到了这儿,虽然不同专业,但宿舍却是在一起的(毋宁说是她从报道那天就像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开所以被分进了同一间宿舍),后来还是她大三搬出去集体宿舍与齐齐独自到外面居住后才疏远的,齐齐是胖鹭丝班上的班长,这对神经病从大一就在反复地上演着一路路劣等青春剧,哭哭啼啼声泪俱下自拟新时代柔密欧幽莉叶与黑暗直到把整个房间的人逼到马路上去,我能说什么呢。“噢。”
    “现在我一无所有啦。”她轻轻地说。再一次地使用这种做作又故作灵巧的态度教我无法反应,我碰了一下她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显然为结束这场谈话作过努力,但没有成功,接下来我必然还是会听到这场戏的开端发展并绝对不会错过高潮与收尾,“可是,你不能永远抱怨人生。”这句话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就像雨天被困于一扇锁起的门外,莫名其妙被一名陌生的老妇人抱怨了一大堆关于门被锁上的内容,将胖鹭丝比作陌生的老妇毕竟过分了些,是什么时候她提出想要搬过来这件事情呢,大概是在我去了一次厕所并且在回来时为她拿来一碗洗干净的葡萄,“我能搬过来吗?”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能听出来她对此毫不在乎,就是用一种“我能借把雨伞吗”那样的态度告诉我想要搬过来这件事。“恐怕不太方便呢,就是昨天,隔壁那间房子刚被人租下来了,而且,定金也付了。”我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刚收过来就全拿去交给房东了,老欠着也不好意思,毕竟是早晚得交上去的。”
         “那也不打紧嘛。”她边往嘴巴里扔葡萄,边把原来扔进去的那颗皮吐出来,被吐出的皮像是蜕下来湿漉漉的茧,一团一团搭在擦干净的茶几上,印下一圈黯淡的水渍,“你忘了以前我不是常常跑到你床上去看碟片么。”“可后来你都被我赶下来了呀。”我心想着,并没有说出来。
         “而且,你可不要想骗我哟,阿嚅,你这儿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观察过了,没有男人的东西,完—全—没—有,就这么说定了。也不会打扰你很久的,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就好。”
    我沉默着,希望她能看出我的为难,可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碗里的葡萄越来越少,这才说:“这段时间,是指什么呢?”
         “就是逃婚,逃—离—婚—姻。”她看似严肃实则含糊不清地说,我完全放弃了,她就是这样的,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一旦是决定不要谈论的内容,同她怎么说也无济于事。实在难以相信,这么多年后,竟然又得和她分享我的床铺了,并且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一般地接受的,“可是,我得告诉你,这个房客可不是一般人。”
         “是什么?只要不是你的秘密情人,我就没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是个和尚呐。”
         “啊……”头一回见她接话停了这么长的时间,用一种怪异又疑惑的目光向我打量,但她胖鹭丝是什么人物,马上又收了回来,“这个和尚,给了你不少的房租吧?”
    我心里咯登一声,嘴里还是硬道:“就是一个郊区的破旧老房子,什么多不多少不少的呀。”
    “呵呵。我该走了,过两天整理一下我就过来,到时候再打给你,手机记得打开声音。”听着她这么说,忽然又有点感动了,像是收到一只虽然打不开却外表十分精致美丽的礼品盒子,离别这么多年,毕竟还是像一个老友那样记得对方的习惯呵。
       
         现在的问题是,这套房子,实际上只有一个淋浴间,与厕所是合在一起的。
    和尚搬来后,我就不好意思再把各种洗浴用品放在那里了,都是装在脸盆里洗好便带回房间,连晾内衣都有些害羞起来,本来就是一起晾在阳台上的,现在直接挂在房间的窗户外了。这会儿反而有点希望胖鹭丝快一点搬来好了,也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
         和尚的东西一点也不少,带了好几袋子过来,后来趁他出门时我偷偷去瞄了一眼,该有的一应俱全,一只方棉枕一条薄毯,除了几套换洗的僧袍外还有少量便装和线帽,到了晚上他又自己跑到外面去,抱了一卷竹凉席回来,电蚊灯,甚至——空调冷风扇,在电器行看到过,最终还是觉得自己也许不久又要离开这个城市,到时要带也很不方便而没有买下来,他竟然带过来了,不是说心静自然凉么。几本书,除了一本是经书外,其它都是看起来很深奥,在书店经过连捞起来翻一翻的心也没有的书,金融或者革命方面的,名字么,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大概是《世纪巨变》什么之类,心里不禁暗暗起疑——当真是僧人么?还是仅仅是假扮僧人身份行骗或者躲避债务?
         而胖鹭丝过来后,我就要对说和尚东西不少这件事情表示歉意了,不过,她搬过来当真给我带来了一定的福利:首先我们有麻将席睡了,当然,空调冷风扇也有了,卷发器,电吹风,煎蛋器,指甲油烘干机,这些看起来可有可无的也样样不缺,当然少不了一大堆瓶瓶罐罐,每天的晚上和早晨就看见她仰着脖子把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药丸哗一把撒进嘴里,然后就着凉水壶咕嘟咕嘟地吞。虽然标签可爱,我一点也不关心它们是什么。
    由于最初他就没有自我介绍,我们一直不知道和尚叫什么名字,如果知道的话,大概题目就会是“慧净禅师”或者“圆空大师”什么的?每次见到他,如果目光相会了,便点点头致意,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也只是略去称号,直接说:“你好……”对朝夕照面的人这样未免太过分客气了。
      回到浴室的使用问题上,和尚倒是毫不客气和避讳的便把个人物品放到架子上了,有时剃完须,甚至连刮胡刀和剃须水都忘了从镜子边收回来,不过好在,没有掉头发的问题。令人难以启齿的是,有时候使用完坐便器,竟然会忘记把板子升回来,由于无法克服心理障碍,自打他搬入,我便改作蹲在坐便器上如厕了。有一回胖鹭丝神神叨叨地把我揪进房间里,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摊开掌心,向我展示——包在纸巾中的一根阴毛。“他刚出来我进去的,就黏在坐便器的板子上!”我手臂表皮淌过一阵急流般的麻痒,在她要讲更多想法之前及时制止,把她手里的东西烧掉了。
         然而更加使人感到困扰的是,和尚的社交圈很广,似乎不断地会带回来各种访客,女访客——竟然是占大部分的。第一次带女人回来的时候,我和胖鹭丝在厨房里忙乎了一下午试图把牛肉鸡蛋饼做出来,我们买了很多咸奶油和花生酱,甚至是平底锅,总之就是非要做好的架势。因此,我要说的是,他带着女人堂而皇之地经过我们的客厅时,我和胖鹭丝正好是被看见穿着围裙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模样,更糟糕的是,打闹中为了逗趣用奶油在饼面上用奶油制造了一对乳房,乳头部位要是放上樱桃或者草莓什么的也好啊,偏偏是那天吃剩下的两颗葡萄,这个颜色——情何以堪呐!
         那一刻我们谁也没有觉得他带女人回住处有什么问题,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脸上来了,期盼着他们要是识趣就默默地回去房间关上房门好了。却是眼见着和尚朝着餐桌越走越近,都到这个份上了,再把手伸过去迅速毁掉那个形状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不能再指望胖鹭丝什么了,当下端起一只盘子,故作优雅地像切蛋糕一样把蛋饼连同奶油工整地切出三分之一,放进盘子里,再用刀柄把饼面的奶油抹得平平整整,摆上两只叉子,故作平静地端过去,和尚一语不发地站在那儿看着,好像是在享受我们的措手不及那样,直到接过盘子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递还一只叉子给我,当真是一点也不忌讳告诉我们的亲密关系么?没有向我们介绍那个女人的意图便带着她进房间去了。是个长相不差的女人,穿着天蓝色的套装和白色的中跟皮凉鞋,长发梳马尾,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像上班族吧。他们进去后我享用美食的兴致已经荡然无存,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股羞辱的感觉始终难以散去。而胖鹭丝却十分兴奋,使眼色把我弄到房间里去,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我们的房间和那和尚的仅有一墙之隔,虽然隔音不算很差劲,但多多少少能听出些端倪。
    然而结果令我们失望,不知是否和声音的频率有关,有时候你能听到一些十分细微的声音,比如打开橱柜放下水杯,甚至十分清晰,然而却基本上听不到人的声音,我曾经趁他不在家到那个房间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时我问胖鹭丝是否能听清刚才我说了什么,她肯定地告诉我不能,谁知道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大概是一些算命驱邪什么的事情,和尚应该懂这些吧。”听了半天毫无动静,我打算离开房间去吃饼。
         “我觉得肯定不是。”胖鹭丝刚才把盘子端进来已经坐在床上消灭了自己的那份并且把一块奶油掉在我的枕套上,她舔干净叉子,像她很肯定的每件事那样说,“他们在做那件事。你记得我会看面相吧,第一眼看我就晓得那个和尚性欲很强。”
        “呀……”虽然心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这样直截了当地把这个词讲出来,还是很不舒服。
         “你又在不满了是吧?一直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不敢讲就是正经人了吗,我是从来不怕把你的假模假式直接讲给你听的。哎等等,我好像听到那样子的声音了!”
          我仔细听了听,还是什么也听不到,初夏的又一个傍晚即将来临,天边好像扬起了金鱼色的尘雾,水池的波纹被空气的湿度润平,从窗户里望出去,将视线往尽可能的极远处投去,最清晰的是市区里最高的一排大楼,表面嵌着的墨绿色玻璃,像盔甲一样包裹着所有的职员打字机公积金社会保险高层丑闻带薪年假办公室恋情打卡报表就业失业,当然还有无数的办公室商场住宅,但全都像是幻灯片上薄薄的投影出现在远郊的尘雾之中。
    趁她没有再讲出更过分的词,我把枕套拆下来拿出去洗。
         这个女孩大概在晚上十点半才离开,期间这么长的时间,我们的好奇心几乎要将墙壁烧穿一个洞来。
     
         在此之后就更加出格了,几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人被他带回来,全是女宾。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想要打听的欲望已经满涨得几乎要刺破胸膛,一旦见到他本人就会语屈词穷起来,多么可笑阿,不过是一个名淫僧,竟然还会有什么不怒而威的气场所在么。而无法开口的原因主要还有虽然住在同一个地方,但能单独碰面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胖鹭丝几乎也不太出门,像一只暴躁不休的影子一样存在于我的几乎所有时间里,多半是这样:我们在大厅里把切好的泡过砂糖水的奇异果和小香肠煮进粥里,和尚带着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客回到了他的房间;我们在大厅里把榛子蛋糕掰成块状和笋干一起煮进粥里,和尚带着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客回到了他的房间;我们在大厅把风干的鹧鸪肉和绿豆味酸奶一起煮进粥里,和尚带着一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客回到了他的房间……有那么一回,我们把金枪鱼和无花果一起煮进粥里,他拿钥匙开门进来了,竟然是独自一个人,大概是那时房间里食物的香味太过浓郁,他竟径直走到我们面前坐下,眼睛么则是一直盯着桌子上的锅走过来的,坐下来时冷不防地抬起头,视线一下子撞到了一块,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因为受到惊吓而整个人向上震了一下,实在是丢人。“我能吃一点吗?”他说,没有等我们回答,他自己已经走过去取碗勺,毫不客气地剜了一大团整锅粥最黏、凝集了最多食材的部分到自己的碗里,吃了一口。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由胖鹭丝问道:“好吃么?”“难看是难看了一点,但还是好吃的。”他说。
    “你带那些女人回来是做法事吗?”胖鹭丝冷不丁地问道,我的身子……很不争气地又震了一下,发际线上甚至已经渗出汗珠了,不由得开始对胖鹭丝产生怪异的——敬佩或者感激。
         “嗯。”他顿了一下,简短的回答,然后定定地、用单纯的研判的目光看着她,甚至是胖鹭丝,都难得地看出了窘迫,他还是这样看着。
    后来我知道,当夜她就去了和尚的房里。

        对于胖鹭丝来说,是没有秘密这个词的。即使语言是一样如此有着局限性的东西,但更多的时候是我们选择不说,所以每一次当句子以几乎粗鲁的直接从她嘴里蹦出,我都会从一个伪善者的角度去大惊小怪一般。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后就打算不再发表任何对她的言论所产生的想法,哪怕是她变本加厉。
       “他可真是一个妙不可言的人。”她说道。我不会接任何话再打岔了,再怎么渴望也不会。
       “那时大概是三点和四点之间吧,本来是去尿尿的,经过他的房间,看见门半虚掩着,就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了。也没有顾得上推门前先照照镜子整理一下什么的,好像着了魔似的。你是不是以为会我因为看到熟睡的他一时难以自恃做了‘出格’的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醒着,在月光照进来的蒲团上打坐,几乎在我推门而入的时候就睁开眼睛看着我,像是真神附身。我便飘也似的,诚惶诚恐地到另一只蒲团上坐下,你信不信都好,是圣洁的,当时脑子里只有被光束打得惨白惨白的圣洁,几乎要哭了,只能坐在那里一直盯着他的脸。”
       “接着便看见他穿着僧袍的肉身不动,另一个健壮的,赤身裸体的他从肉身里站出来,全身萤白,但我的眼珠还是不能移动,不能盯着走出来的萤白的他看,只能定在坐在那儿的肉身,另一个他就直接走到我身旁坐下了,我能感觉他身上的光线反射到我的皮肤上,就是不能去看。另一个他开始俯下身子从耳朵开始亲吻我,那样的吻,冰凉得和玻璃或者玉一样,把我弄得舒服极了,接着就使用开始舌头,好像表皮长着细小颗粒的冷鳗身,他是怎么办到的呢? 当下我可没功夫想这个问题。他用手势阻止我碰触他,只能是这样服伺着我,全身都软了,感觉已经不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被细细地拆成了许多质子,电子,原子这样浮在半空,星星点点地反射出幽蓝的朗月光辉。接着他掀起我的睡袍,你知道我从来不穿内裤入眠,我们便直接交媾起来。值得一提的是,我的脑袋和眼睛,在整个过程中,始终都被控制着,不管是任何姿势,一直只能向着那个穿着袍子的肉身。”
    许久——我终于反应过来她没有继续要讲下去的意思,这才接话:“然后呢?我是说,你们在那里那么长的时间?”
         “然后,就是不断地重复,重复每一个细节与过程,虽然对于别人、不身临其境的人来说,他们看起来相似,不过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这样的重复是有意义的。我感到愉悦,愿意不断地这样重复下去直到自己厌烦为止。”

         当然,上述这些话,我是一句也不相信。
        和尚仍然天天带回不一样的女士,在房间里做一些我难以猜想的事情。
        可令我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是,在胖鹭丝告诉我这一切之后没多久,便向我提出了辞别。
        “我找他谈过了,表示愿意继续与他发生关系,可是,他拒绝了我……”胖鹭丝伤心地一边打包着她的麻将席,空调冷风扇,卷发器,电吹风,煎蛋器,指甲油烘干机,彩色药丸一边说,“他说,这样的关系,每个人只可能有一次,接着就是缘尽了。”
         胖鹭丝走的第一天晚上,想到房子里只有我与和尚两个人了,怎么辗转都无法入眠,到了半夜,也鬼使神差地起来了,在接近那扇虚掩的门之前,几乎是全身颤抖的,一切与胖鹭丝那天描述的几乎毫无出入,和尚坐在月光里的蒲团中,像一尊神像,在我睁开眼睛的同时看着我。
    次日我把他给我的剩余的房钱装进纸袋,放在他的门口,他没有再找我说什么,很快便搬走了。

        房子里又恢复到孤身一人后,我这才真正的放松下来,阳光充足不用担心气温,房间采光充足治安良好,睡在门旁边,窗户外面就是山丘和松林,将我与风彼此隔绝,再也没有什么比锅子里咕咕烧滚的蛙肉、漆黑的台风、炸雷将树劈作两半、冒着紫烟的木鱼与披着线毯躺在床上吸收这片风景更好的事。虽然很容易睡着,但那就是另一个地方了,昨天的这个时候梦见和一个同性做爱,是和尚搬走后的第一次性梦,我说不上喜欢她,只是中意她的亚麻发色,醒来的时候一般都是天黑,正好月圆,顿时觉得失落又甜蜜。如果有人忽然告诉你他梦见了你并对内容有所含糊,多半还是想说,是做了出格的事情吧,如果只是看见你经过博物馆明亮的窗户前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说的必要。我用手机写好了短信,只是想跟她说一声“梦到你了”,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问我梦见关于她的什么,我撒了一个谎,说是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她中途睡着了,醒来时看到最后的一段关于脚的色情内容她就哭了说这真是一部好电影。她只回复了“哈哈”两字,我后悔不已,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一撒谎就一定会编出莫名其妙的长篇大论来的恶习。
    一般晚上这儿很安静,但昨天房子里的小孩都跑出去楼下打仗,弄死了很多猫和一头小猪,我晚上不敢开窗,街道上都弥漫着一股猫血的味道。
    胖鹭丝走之前留了一封信给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她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她应该铁石心肠冷若冰霜刚正不阿甩门就走的,甚至不说一句再见,虽然,也不是什么真情毕露肝肠寸断的信。在信里没有那些没必要的罗索和客套:“你的时钟慢了12分钟,是我干的。冰箱里所有的酸奶都是我偷喝的,推卸到他的头上,才会再买回来吧。还有,有天早晨我在你的窗台上捡到一只绿鸟的尸体,好像是被汽弹枪射击致死的,你知道他们已经在玩汽弹枪了吗?”
        我没有过多地去想这封信,半年后我在校友录上看到了她的讣告,是场难以预想的交通事故,不知是最近风调雨顺岁月静好新闻版面都添不满还是怎么的,发布消息的人甚至详细描述了她是怎么样“不凑巧”地在杂货铺门口被直接撞到脚边的遥控玩具车吓得花容失色在闪避到一旁的马路上时被拐角忽然驶出的小货车从腰部碾成了两截……看到消息时是寒流初袭的一个午后,我已经打算搬离这个地方,基本上所有的家私都已经打包好,只等物流公司的人来取走,虽然阳光还是充足,我已经穿上从头直套到膝盖的厚绒罩衫和能够盖住耳朵的毛线帽子,就在盯着这条消息发呆的时候,忽然就听见“砰”的一声脆响,头骨上立即感觉到一束麻痹的痛感,我呆了一下立马起身,看见窗户的玻璃上多了一个直径大约只有5毫米大小的弹孔,在产生疼痛的地方恰巧是帽子上作为装饰的一朵六瓣三层毛线勾花,在里面拔一拔,果然也掉出一粒汽弹枪的子弹来,于是身体开始发起抖来,不敢往窗外看,好像胖鹭丝就拿着枪站在楼下一样。我曾想过要再找到和尚把她的死讯告诉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念在曾经与她欢爱一场而私底下作场法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去光顾过和尚呆的那个叫西凉的小寺庙,说来记忆中胖鹭丝的脖子上也曾经出现过那么几条系着红绳的玉配件,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观音,好像还有葫芦,现在她要么是两截再拼不回去也长不出来的肉身,要么独自躺在冰凉的坛子里。

     

  • 2008-07-30

    monster lover - []

  • 2008-07-30

    猫山 - []

  •      去寻找祖父,是在午间浓雾都散不开的一天,只是碰巧打听到他在那儿,是镇上一个修鞋人一边往鞋垫里打入钉子一边说出来的,在说出来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口中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也许根本不是祖父,也许根本不是那儿,谁知道呢,那并不是容易去的一个地方,我默默地穿好鞋,系上鞋带,把换下的鞋掌包好放进提兜,路过市场时偷了三粒砂糖桔,回到家,坐到床上前烧了水,在水沸之前我做出了决定,从床底下捞出积尘已久的旅行背包,以最快的速度拾掇了简单的行李,天还没亮,我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雾在天地间撑开、缓缓变亮。生活在镇子里的成年人多半都听过我将要去的这个地方的名字,但很少有人会过去,而知道的原因仅仅在于一批一批的少年被送往那里被用于教学的建筑群,正因为此,我根本不消费上任何力气打听路线,在门口的马路上便碰见了两名穿着天蓝与月白色相拼而成的制服的少年,跟着他们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就在快要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的时候,少年清淡的身影跨过内海海岸上一条短小但很高的石桥,越来越多的少年出现在前言一间铺面的售票点前,坐缆车的地方到了,我站到队伍的最后面,似乎闯入了某个古怪的旅行团,他们也毫无顾忌的盯住我看,但并不与我交谈。
        缆车在山林的上空缓慢攀升着,只是视野的范围由于不散的雾而窄小,望出去除了白色只能看见微微显现的浅绿树冠,像是从云中长出的霉,我闭上眼,其实缆车很稳,但悬浮在虚空中的错觉让人难过,车厢里吵得一塌糊涂,一场雾显然无法削弱的青春期,并不能让我好过点。缆车上空降临的一场梦境快速地展现了我即将迎来的遭遇,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也许只是因为不安闭了一会眼睛,不安,为什么要不承认呢,这些表面上单纯打闹着、无休无止地交换没有任何意义的信息的少年,实际上冷漠恶毒过任何一个成年人,而我作为唯一的异类堂而皇之毫不解释地落在他们身边,他们完全有理由在这个封闭的小小空间中,用瞬间强大的意念让我推入一场噩运。
        一个留着遮住眼睛刘海的男孩拉开缆车的门,没有风吹进来,能感觉缆车仍然在缓慢上升,舱里的孩子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往外跳。但“跳”是不确切的,应该说他们只是心平气和地走进了雾里,整个缆车都空了,那男孩仍站在门口,没有走,面向我,似乎是在等我走出去他最后关上舱门。我迟疑地走过去,伸腿往外探了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什么也没有。“别担心,气流很结实”他说,声音很有小男孩的温和,但已经变过声了,“走吧。”我看见方才的少年们只剩下远处雾里几个模糊的影子,也没有见谁下落,这才往外踩,当真站住了,就是有点使不上劲,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正小心地关好舱门,跟着赶了上来并肩走着,“飞行很好玩吧?”他问我,“这是飞行吗?”我讷讷地接道,和走路没有什么分别。乘着雾飞行了二十多分钟,我们降落在一间城堡的顶部,是真正欧式的古堡,和《欧洲古堡任我行》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黑咕隆咚,又老又高又旧。长头发男孩陪在我的身旁,好像自己默认成了带领我进入这里的导游。彼此的距离被他稳稳掌控在快我半步,我凭借肢体上微妙的反应顺从地跟着他行走的方向,在黑暗中从堡顶边缘的一只洞口爬下楼梯,穿过一道散发着霉味的走廊,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大雾,没准这会也还没散,没有月亮。哪里都像闭着眼睛那样的黑,躲避着想象中的自行车部件,一只横空的脚踏板什么的,但并没有,没有人会把自行车搬到这么高的楼层上来。
        南方高山上的空气湿凉,头发都黏成了一片一片,一种铜制的、带着坏掉苹果酒味的夜晚,不算很浓,长廊的末端有一处模糊的光点,又似乎是极度暗时眼里映现的叶形虫与腰果花,迎面有人往相反的方向穿过来,就快路过时说:“嗡,你好吗。”语气轻佻得很,一听便是对自己的魅力过份高估那样的人,也没看清他的长相,男孩没有回话。“你叫嗡吗?”我轻轻问。“不,我不叫这个,”他说,“不过自从嘀在餐厅被解雇,第十只倒霉的老蝙蝠吸入沙林死在吧台上,校长大怒把我们的白昼与黑夜颠倒后他们都这么说话了。”“哦。”我回答,完全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无所谓。现在去哪儿呢?他举起右手来碰了下手腕,是电子表的背光,“糟了,”他低声说,有那么一瞬觉得他像卡洛尔的兔子,“因为大雾耽误了时间,快迟到了。”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面走,“迟什么到了?”我顾不得周围的寂静,大声嚷嚷起来,生怕他就把我丢在这里,“等等!等等啊!”事实上周围着实没有任何障碍物,甚至地砖也颇平滑,但心里没底,仍然跑得跌跌撞撞,在长廊的尽头拐下楼梯,视线便一下被打开了,一间一间亮着日光灯的教室左右落在这一楼层的两边,坐满了穿着清一色校服的少年,“嗡”急匆匆地撞进其中一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墙角的位置坐下。我在走廊里徘徊了几圈,窗子外头茫茫的夜色,作为教学楼的城堡外,数条蛇型小径通往一处长满长茎草叶的长方形凹地,弱白的玉兰灯罩外盘桓着一团团蛾子,几乎连凹地的斜壁上生的一棵小树也照不着。
         先是没有料想抵达这个地方已经是黑天了,自己好像也感染上了这些人的年幼,竟然一点走进去的勇气也没有,又走回了“嗡”的教室门口,讲台上没有教师,整个教室里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嗡”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我站在那儿踟踌了一下,打开背包翻出一本封面印着小飞船的笔记本,在包底捞出一支原本属于祖父的禇色塑料钢笔,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坐在“嗡”的旁边,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想必所有人都将我当成是一个纪律检察者或者什么重要的课程质量评估者吧,嗡,我还是把那个引号去掉吧,虽然他们这儿的名字都有点怪。嗡略有点呆滞地坐着,可能是被吓坏了?我暗自好笑,盯着讲台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来,教室大敞着的门忽然“砰”地一声,这下倒是我被吓着了:一名下巴尖尖,穿着黑底红团子连衣裙、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婆抱着一堆簿子,忽然从后面将门推上,自门后的一只嵌入墙体的柜子里走出来,我隐约地记得小学时我们的教室也有这样一个柜子,不过仅仅是用来放一些大扫除时的工具,无论如何是钻不进去人的。“闹够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痰意,再加上这忽然的一喊,感觉好似已经有口浓痰随着声音射到了坐在第一桌的同学的眼镜上。“难道这就是你们的早读吗?校长如果在这个时候路过,你们觉得他会怎么想你们呢?”像所有削瘦而刻薄的老太婆一样,她每一根电弯的头发都散发着没由来的怨戾,“我可不在乎你们趁着周末去了什么地方,学校的规章里写得很明白:周末出校的同学,请务必自觉配合学校制度准时返校。要是有任何人再胆敢在我的早读上迟到,我会让你们尝尝白天上课的滋味,到时候你们可别来怪我铁面无情了。”“谁怕你嘛。”坐在我旁边的嗡小声地咕哝一声,我心里一下子笑出来了,想到自己过去也是那样上面说一句自己在下头回一句嘴的讨厌模样。“好,现在翻到第十一页。”她似乎根本没发现我,又好像已经往我这儿看了一眼,但没有作任何反应,他们齐刷刷地从课桌的右上角拿起课本翻开来,我竟然有点慌张了,脑中出现嗡把课本放到课桌的中间,将书脊对准桌面上拿刀刻着的三八线,用一只手的胳膊压住他那边翘起的书页,另一边叫我压着……共看一本这样的荒唐画面。嗨!我早已不是一位少年,但总得做点什么吧,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里11点了,小老太婆已经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同心圆和一个与里面那个圆相切的四边形,像是初中的题,不过嗡看起来应该是个高中生。随他们的便吧我知道关于高中的什么呢,用一只肘子立在桌上撑住脑袋,倦意便适时袭来,睡过去的速度和从前相比,一点也没有退步。
         
        几乎没有梦,或者有,但由于忽然被叫醒而不记得了。嗡在他的座位上站着,他的另一边就是墙,身后是两只底面黏满灰尘的塑料桶,他低下头看着我,“请让我出去,”他说,“哦,”我这才反应过来,将身子转了一个方向,腿转到了过道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身体尽量贴着桌子边,背朝着我快速走了出去,真是小朋友的举动。我忽然想起自己干嘛要呆在这儿,赶忙叫住了他问他这是去哪里,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不过大概刚结束“早读”还有一大堆课的学生不会有任何一个感到高兴的,“去楼下买早饭。”他说完理也不理我的反应便往教室门口走。我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几乎要被这种冷漠所激怒却又浑身无力,想不出一点儿反对的理由,我们根本是两个没关系的人呀。想到也许能向方才讲课的小老太婆打听一下是否听说过祖父,可她被讲台四周呈放射状围住问几何题的小朋友们团团围住,我找了一个位置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们有散开的意思,更加觉得嗡和这些其它人,一点也不一样,大概是极少的差生。等得实在不耐烦,往窗口又瞄了一眼,楼下蛇形小径连着的凹地里,嗡和另外一个男孩靠着凹地斜壁上的草,好像在抽烟,顿时惊讶了一下,感觉他又不像高中生,似乎是个社会青年或者大学生……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的老气横秋。大概再等了五分钟,终于因为是受不了这种童年气质强烈的氛围而离开了教室。
        在楼下见到嗡时,手里已经没有香烟了,正漫不经心地拔光一小片草,一面和身旁的男孩聊天。我毫无顾忌地走到他旁边站着,对年纪小的男孩子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我斜过眼去,穿过嗡看他身旁站着的男孩,深深地陷在夜色里,只觉得他灰乎乎的,影子一样地淡,多么惊奇,这里所有的少年似乎都这么淡,包裹在宽大的服装里,

        我突兀地站在一旁,他们停止了交谈,好像分别往我这看了看,若有似无的,由于长时间的静默而显得冷漠而充满敌意。我故作无事,向他们走近了两步,就听见脚底响起“咔”的一声脆响,我赶紧收回重心,后退一步蹲下,“贝壳。”我说,在青草的深处把它拿了出来,是蚌类的壳子,巴掌大小,很薄,竟然没有被踩破。贝质的亮面反射了一层月光,莹莹的好像能夜明,表面覆盖着三只不规则的孔。嘀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大概是以前谁在附近烤东西吃留下来的吧。”我觉得不像,非常干净,摸起来光滑平整,像磨光的玉石面,通常食客们吃剩下的壳子总会多少有些油腻或残渣。嗡拿了过去,拿到没有树影月光更明的地方细细地看,然后告诉我:“是我的护身符。”说完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不知道原本是系什么的深红色细棉绳,穿过其中的两只孔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冲我笑了笑:“有点凉。”方才不快的气氛一下便纷纷散去,在拥有羽毛般细碎边线的夜与树交集的暗部,坦露在光面的部分透明发亮。
         要是有酒就好了,我必须喝一点,覆盆子或者黑加仑。嗡在歪长的老树后扒了几下,便从一只被长长的青草茎叶挡住的洞里翻出一只上了釉的坛子,我往那个被掏空的洞望了两眼,很像曾经在切开的山面上见过的墓穴的形状,里头大概还有男生们的其它的秘密。浅金色的液体伴随着搅动流出的气味,像是从小时候洗完澡的夏夜衣领和脖颈间散出来的花露水味,“你仰起脖子,我倒一点给你喝。”嗡吩咐道,真是小学生,还怕吃我口水不成。不由分说地夺过来便灌入口中,酒质异常地香醇,给我喝大概能说是浪费了,我只是一个在KTV里点点果酒兑着雪碧,毫无酒量的人。伴随着液体流过喉咙,舌头还感觉到几颗像是什么蚊虫尸体软软的小颗粒,来不及停下,已经梗在喉头了,这才停下来,“咽下去吧,是桂花,没关系的。”嗡没有责怪反而温和地解释,我摇了摇酒坛子,一团团仿佛是凝固在酒里的小瓣随着晃动清澈可见,很是乖巧,很大声地打了个嗝,借着酒力,脸热了起来,肚子同时很响地叫了几声,这才想起这一整天只吃了一只鸽子肉泡芙,还有几口酒。
        嗡把头凑过来看了看我的手表,这时是夜里两点半,“可是食堂还有一个半小时才会放午餐呢。”他轻轻地说,“可以去集市上逛逛,这会应该很清闲。”就是此时,此刻,他在我眼中与先前冷漠怪癖连连的男孩子再没有丝毫关系,友善得几乎要从肩胛处生出肉翅来,也许先前不快全是一场下床气。我把坛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对着嘴喝了两口,少年的喉结好看地上下滑动,啊我多么像老迈的女巫一面抚摸着自己的弯指甲和尖牙齿说出这样的话,“哦,没关系的,我还好。”还很强壮。他接着把坛子递给呆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嘀,他没有喝,只是用一个施舍者的态度接过来将坛子小心地封好再塞回到洞中,将一旁的草拨乱盖好,谨慎地走远了两部确认它隐蔽得天衣无缝。不就是一点酒么,那么也许里面还藏着男孩们别的秘密,也许我该趁着白天他们都睡熟了的时候偷偷折过来看一看,虽然这样显然是一个坏良心的成年人无情地对这些慷慨善意的背叛。可曾几何时我变得对高中生的小抽屉们兴致勃勃呢,曾经我们班上的男生似乎拥有一台发射器可那时的我从未过问,我是说,曾经我眼高于顶,认定这些和我一般年纪的人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们亦从不与我有任何交集,只不过当我是一个行为古怪的女同学吧。后来我给他们中一名有恋爱困扰的人算过命,作为回报他向我展示了发射器的一块金属薄片,铝色,上面刻有“飞行协会”的字样,收在了储物柜的B5格,可后来再想起去找时,它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分解得只剩下一摊摇晃着沙沙作响的蟑螂屎。

         “那么,出岛吧。”嗡看了嘀一眼,“现在啊,会不会太晚了哦。”“没关系,带着她玩玩嘛。”嗡好声好气地为我说话,嘀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走了,我和嘀赶紧追上去。说实话,我还是弄不明白“出岛”指的是什么,我们明明在山上,据说有一个断崖,向外能看到海岸,不过无论如何是下不去的,我还没去过那儿,另外下山的路便是缆车,直接在教学楼的顶上搭乘。“我们现在要出海吗?”我小声地问嘀,脑子里已经有他们把我带到断崖那里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将我推下去的画面。“不出,跟着我们就是了。”
       “你们讨厌我么?”趁着嘀到一块大石后面点烟,我压低了声音轻轻问嗡,“怎么会这么说呢?没有呀。”他很快地回答,也不做更多解释与询问,几乎让我感觉到是虚伪的,我沉默着,错过了说更多话的时机,嘀啜着一明一暗的烟头回来了,他经过我们,毫无表示地往教学楼后的针叶林走去。嗡也不再与我交谈,只是快速地跟上去,奇怪的是,针叶林这样的东西,在几乎能算做是热带的这儿也长了这么多,相比热带常见的叶阔肉厚的树,到了寒冷的地方,大概一个星期也活不了。针叶林的好处在于,在月光明亮的夜间可视度很好,枝干细长,中间相隔缝隙大,好穿越。似乎是松林吧,生长在这样一个潮湿的地方,松针会发生变异,比寒带的来得肿涨些吧?除了能闻到松木特殊的清香之外,脚底踩到松果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和按破防震塑胶袋上的小气泡带来的快感相似,嗡和嘀挨得很近的走着,我虽然和他们并行,但中间总隔了约摸一人的距离,他们并没有将我晾在一旁去谈论些我不相识的人的事情,只是一语不发,往往是我想起一个话题,说上几句又冷下来了,还是不相熟。松林里时不时传来鸟鸣啾啾声,听起来很别扭,并不是适合于深夜的低沉的呜鸣,反而像是清晨乍醒过来的小雀的啼叫。
         空气越发地潮湿,气温也下降了不少,隐约听见波浪的声音,但是很温和也很微小,我猜想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果然在前方逐渐稀薄的树干后,夜色下的内湖出现了,一条用土填成的小道通往湖心,那里就是“岛”,远远看过去只觉得是黑抹抹的一片,连星点灯光也没有,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月光太亮了,面积很大,几乎感觉那儿有一个镇子。
        我们默不作声地走着,细微的波浪声催人入眠,后来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只是两条腿受惯性支配着不断地行走。在半路上我们经过一个老人,当时真把我吓醒了,毕竟我不比他们,一般这个时候如果还醒着我只会躺在床上把身上的包挠下去。那个老人就这样佝偻着缓慢地走着,穿着深色的布褂子,那一瞬我真的觉得他就是祖父,在我们超过他的时候,我鼓足勇气放慢步子斜着眼睛看他的脸,是一张陌生、平淡无奇的老人的脸,瘪着嘴,从来没有在月光下看过老人的脸,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也没有向我回望,只是默默地和我们往同一个方向走,不过至少证明了,这个地方是有老人的,肯定不止一个。这个老人使我忽然忆起了到这儿来的初衷,我的背包最底下有大概能帮助我找到他的一张相片,很可惜,我所拥有的唯一一张祖父的照片,他戴着勾子手和眼罩,那是一套他少年时从镇子上来的一个异国流浪客的手中用一副床板换回来的,拍摄时祖父大约年过半百,好在面部轮廓还算清晰,他可能是一名教授口琴伴奏的任课教师,或是帮助学校的湖饲养金枪鱼,小卖部里卖虾条的师傅,三用机维修匠,门卫,医务室里冲糖水的老人……他的经历使我难以猜出最可能成为谁,也可能他只是悄悄找一个地方,并不与任何人接触,开始秘密收藏各种带有少年使用痕迹的遗弃物品:各种颜色的塑料吸管与塑料汤匙,绑蚊帐的铁绳,球鞋与情书,白色石灰墙上的脚印,缺胳膊少腿的兵人玩偶与肮脏的毛绒鲨鱼。他将它们分门别类放置,再用各种倍数的放大镜与化学药剂进行试验试图提练出永葆青春的丹药。可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到他呢。

         通往湖心的土路的土路终结,一片高大的棕榈树像剑刃一样往更深的地方插入,路边是一些乡村的低矮小楼,毛糙且昏暗,几乎不存在。“很久没有像这样走过这么长一段没有路灯的夜路了,你们平时在这儿都玩些什么呢?”我小声地问。他们没有回答,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嗡幽幽地说,“你管这叫夜路吗?你真是外面来的。”在拐过最后一棵棕榈树时,一片厂房那样整齐拥挤的建筑就崩地弹了出来,他们的速度开始放慢,我知道这便是目的地了。大抵上厂房区呈同字型结构排开,无数切割细密的窗子,却没有任何一只后面是亮起灯的,在这些细密整齐的窗后好像是许多死去后再也不曾离开的婴儿与老头的魂魄。他们的脚步却异常轻快,像双双降落在花蕊尖端悠然扑打起双翼的胡蜂,而我却胆怯了,囊括我所有关于不知身在何方的噩梦里 “夜幕”下的陌生建筑。呆立在一个会令它们像没有垒结实的玻璃匣子那样塌下来瞬间吞没我的中点,嗡和嘀快要走进入口才发现我并没有跟上来,我在脑子里快速地编织着借口,比如不把牙缝里三天前积存的肉渣用舌尖剔掉就进去是不敬的行为,或者玻璃窗敏感体质及厂房幽闭症呢。嗡折回我身边,轻轻问,“是想拍照吗?你可以晚上再出来呀,光线比较好。”“一点也没错,我觉得还是‘白天’氛围比较好。”我蹲下来转身打开双肩包,在一堆格斗器械一个掌上游戏机与一只压扁的米蕉之间找到了相机,打开取景器装模作样地对准大楼,虽然月光明亮,但毕竟是“白天”,成像画面上躁点很多,质量不太好。“住在这里的人都出去了吗?为什么没有一户人家亮个灯呢?真是美丽的建筑呢。你们要不要先进去阿?我打算把暴光时间调长一点。”我虚情假意地问。“都死掉了。”嗡冷冷地说,我的心不由一颤,虽然知道这一定是少年识穿了我的怯懦故意这么说的。当我再将注意力转移到取景器上时,画面已经越来越明亮与清晰,方才还全是一片黑暗的窗户,忽地就一扇扇亮起了金黄色的灯光,柔和如火焰,明暗不一,刚刚浸没在阴影中窗框上乳白色石膏风信子,趴在窗沿的浅灰色小猫头鹰,圆滚滚胖得唬人,“快跑!”嗡上前来拉住我的手便往门洞里冲,他的手掌很瘦很扁,刚刚握住的时候微有点潮,跑了没两步就全是手汗,我的手几乎要从里面滑出来,一半恐惧一半刺激的情绪被渲染了,我被带入了其中的一只火柴盒。

         这个漫长而怪异的白昼后,接下来的日子便和顺多了。起初的一天我只是打算暂时歇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却基本上没有再去过教学区,似乎也忘记了来这儿的目的,这之前我从不曾到过异性群居的地方,如果除去我脏兮兮的堂兄们以外。而居住,又是另一回事了。天黑后男生们整理好课本去了教室,我担心在房间开灯会被人发现,只好赶在天黑前刷洗好,硬是扭转了自己的作息,在黑暗中玩一会手指和皮屑便沉沉睡去。也许是因为还是无法适应这儿的时区,总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天亮了他们回来睡觉时我便在宿舍里玩嗡的掌上游戏机(其它多半时间都会被他带去教室里偷偷玩),虽然装不了什么大型的游戏,不过总共有99种选择之多,去除我毫无兴趣的益智迷宫类,还有87种,虽然没有说明书,但平均下来我总能在第6 关时将规则摸透,耗去我最多时间通关的是咻尔音速蜂,一种在宇宙里打飞机的射击类游戏,其间夹杂出现金币、陶罐、辐射弹头或王冠等,随关卡的推进增加品种,累积打中三次那些莫名其妙的杂物便游戏结束,是一项空有华丽画面但纯粹用于自我虐待消耗生命的弱智游戏,我却仍然坚持通关了。其实我大可有别的选择,比如步入中年的超级玛丽或者肾衰竭的街头霸王,我痛恨自己这样浪费生命
         男生宿舍,你对他们的生活条件能有什么期许呢。嗡把大约还剩下一公分长短,仍然燃烧着的烟蒂扔进一只塑胶易拉罐中,没有掐灭,源源不断的烟雾仍然从罐子里往外扩散,他把手掌盖在罐口,让烟打在他的手心,告诉我他很怕火,小时候在公园里曾经因为玩火柴差点儿烧掉了一个海狮形状的座骑,他的第一支香烟和接下来的许多支都是他的哥哥替他点着的。接着他开始写博客,把精心选取角度给自己拍摄的相片传好,加上心情文字。
          我等了一会,又跟他说了十几次话,仍然没有回音,我凶狠又厌倦,再也提不起精神扮演友好的弱者。我爬起来从柜子里取出那条缝着蟒蛇布贴的毯子,将自己小心地包裹好,随手找了一本描写青春期的小说侧躺着翻阅,不想却越看精神越好,越发觉得字句珠玑。虽然我只是侧躺着。第一章结束时便觉得有些口渴,勉强撑到了第二章结束,我从毯子里滑出来,水壶旁放着几颗小芒果,后天如果仍然没有他的消息我就要回去,我受够这儿了,还有如果我不替他们吃掉这些东西他们一定会等它长出蛆都懒得拿出去扔掉。我抱着小芒果上床,趴住用双肘撑起身体,将书页用枕头的一角压住,一边接着看一边试图用指甲撕开紧崩崩的芒果皮,很快我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无奈下只好又洗了一把水果刀,用一只傍晚买煮鸡蛋的塑胶袋垫在床铺上,每削掉一块就用牙齿啃掉露出来的果肉,咀嚼的间隙用于阅读与翻页,直到最后把核上面的果肉屑也吮干净,再用面巾纸把刀子包好塑胶袋包着残渣扔下去,又恢复了侧躺的姿势,书页上黏附着两条果肉纤维,在伸长指甲把它们捻走的那一瞬,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顺着指尖快速准确地击中神经中枢,蜗居如斯几乎能算作是罪有因得。
         外面忽然噪声大作,嘀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关上门,“检察宿舍的来了。”嗡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他们把我赶下床,然后将我的被褥匆匆塞进那只空箱子里,再将箱子和其它原本沿墙摆着的行里堆上床铺,“请赶紧进去躲一躲吧,一会儿就好,他们走了就好。”虽然心里觉得就算被逮到也不算什么事,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躲了进去,里面很潮,好在空间还够宽敞,嗡把箱子盖上,故意塞了一块毛巾让它能露出一个缝让我不至于窒息死在里面。
         躲在箱子里,在两块木板的夹缝之处,一只硬得硌人的折角,把手别到背后身子挺高费力地抽出来,借着箱子没合好的一丝光线看到,是一本天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一种换个角度可以看到另一副隐藏画面的照片,那种早些年常常被制成儿童玩具与服装布贴的塑料皮,是三只小猫和一些色彩鲜艳的海棠花,不像是男孩子用的,更加不像这个年代,换一个角度,小猫的脑袋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儿,反复把角度换来换去的看:真够呆的。本子里印的细纹还是红蓝线,真是有些年头,笔迹稚劣,但是都一划是一划,还好辨认。是一本恋爱日记。

         “ 一间简陋得几乎让人感觉有些刻意的房间,涂着巨大的灰油漆,我的瘦小的爱人,再也不会有甜的蔷薇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了,听到初夏的深夜晚风吹拂过压满金粉的窗帘尘埃发出飘浮的动静我不会再想起你,一只长尾极乐鸟落在一串葡萄上把汁啄开在水泥地上滴下深紫色的斑点我不会再想起你,正午草灰色的山的头发冒出蜷曲的浓浓的烟雾我不会再想起你,赤裸脚跟上的骨头落在彩砖上发出咚咚声我不会再想起你,一边叩动指节一边吞咽一只刺猬我不会再想起你。彩笔散得满床都是,床单脏兮兮的,这就是你,吹着口哨,满不在乎地说着道别的话,手指玩着脖子上的钥匙。床铺的西南方是一面窗户,窗外竟然能望见海浪,是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只能依稀辨别那道乳白色的线条是翻卷的泡沫,又一场台风荘临,把几乎是拥有皮革质感的云层一圈圈崩在天边。我可不会一边发着抖一边哭着这样走回家,你总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指过的每一样东西,像是把一口气吹进同伴的脖子里那样简单,那么去你的口蜜腹剑和我的自作多情吧。”
           我饶有兴致地又翻了一页,脖子像要断了一样地酸疼,却不是情信了。
        “ 一整个春季我无所事事,用弹弓打细长的杨树叶和蜂巢,动在脚尖上装小镜子的脑筋,可事实上,我并不需要女孩。我需要剪个头发,还有路过湖水的时候克制住自己不往里面看,少往树下走。上学时路过妙莉时没有和她打招呼,事实上她和另一个女同学走在一起,但那个人我并不熟,骑车经过他们时我回过头了,她没有看到我,我只好骑过她们,我还是没法在路上碰见她时大声喊出她的名字,任何人我都没办法,我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也许通常他们都只会看见我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但那往往是我试图喊出他们的名字。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又在后面喊住我,“你居然敢装作没看到我啊!”她喊,那时我已经骑过去大约二十米了,仍然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减速回过头看了她一下,表示歉意,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只好又骑走了。昨天晚上和她打电话询问作业时她正为了找不到蚊香而发火,可现在连初夏也还没到。”
     
         我打了一个呵欠,外面闹哄哄的,可能前面的宿舍有哪个学生违反了纪律被查出,正在处理耽搁了很长的时间,所以迟迟还不过来吧。

          “ 我虚构所有的细节,安排他们,设置陷阱,自作多情,虚构另一个自己用于游历他人心室。可这一切也无法满足我的私欲,他们像巨大的黑色的洞,隐形着却布满身体的每寸肌理,同时是捕猎者与踩中兽夹的人,悬空安放在树枝间的茧,在通往机场曾经有这样一条小路,上面长满了碧绿的琉瓶碎片,即便是我愿意让血再次流满我的双脚,再也到不了那儿。” 
        
        咯登咯登的清脆声响,质地较为坚硬的皮革与地砖磨擦的声响,我半合上本子,试图集中注意力去辨认,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门锁扭开的声音,门锁的弹簧与轱碌收缩转动的声音,没有一丝这些男孩的声音,大概这会儿他们都像忽然中了石化针剂的白鹭那样齐刷刷立在一旁,保持着某种紧张扭曲又丝毫动弹不得的姿势,这些长着防毒面具脸的宿舍检查员往房间的各个方向坚定地行进,响亮的脚步使人错觉这个原本潮湿拥剂的蜗室足有一片干涸的游池那么大。我蜷缩着,连一丝将脑袋换个角度去从那毫毫张开的一条缝里看看情形的勇气也没有。紧接着是手指击打布帛的声音,风开始绞动,一棵树的根部离开地底,一台精钢轧路机的装载,螺泵打开石头的声音,泉水从钉眼里射出,指节的叩动,正负极电与一个少年的器官被割下落在脸盆里的声音。
         倏尔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这样的寂静理应属于某个连窗外的梨树都死去的深夜,像是忽然发射出的某种特殊频率的音波夺走了我的听力,连耳膜都崩得疼了起来,我咽了一口唾液,伴随着咯登咯登的声响一点点逼近,在箱子被揭开那一刻反倒坦然起来,就算被发现了,我根本不属于这儿,他们总不能处决了我。
    被带离开这儿时,我看了一眼缩在印着小鹿的浴巾后面的嗡,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颇像他本子里写的在路上碰见不相熟的同学无法自在地打声招呼的情境,我读不出那唇语,好像就是“嚅小姐”吧。我有点想对他说点什么,应该会以“那日记……”起头,但来不及,如果有机会还是会委婉嘲讽一下那些自以为多愁善感深情款款的语句,我不会再见到他,没有人会在嚅小姐的故事里出现两回,虽然这只是虚弱地保证。
         
          他们并没有将我塞进缆车直接赶出他们的地盘,也不说将带我去哪儿,不询问我的身份,好像我只是他们搜查宿舍时没收出来的一件违禁品,一件大功率电器。和我一起作伴的还有一台没收来的四驱车,一箱独角仙,一只天赋异秉白鹦鹉(每天断电后开始用五种不同声调背诵译制片经典对白),一条身上长满癣奄奄一息的大蛇,男生宿舍的卫生条件总是不容乐观,水蚁围着玉兰灯罩扑楞着,无数只细小的翅膀形成的一团团银灰色粉雾正被我们穿过,在一条分叉的小径前他们被当往另一栋平行四边行建筑,我却被告之继续往前走,我害怕了,试图委惋地打探出我的下场,而他们却始终再不发一语,道路两旁茂密的梨树里发出禽鸟消瘦的啼叫,好像滚轴锈住的轮椅一次次缓慢地擦过地面,又使我放弃了中途逃跑的念头。天空是湿淋淋的红色,看上去不干净,同时气温在夜间骤降,变得很低,着使始得脑子清醒了小许,目之所及是冰块一样的黑色的石头,前面又是一栋看起来主要用于教学的大城堡,一栋又细又长的筒形建筑在它的背部延展而出,形状有点近似于大烟囱或者灯塔,通体漆黑只在顶端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户,没有亮灯,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大城堡的探测器,可以当大城堡在月球着陆时分离开来单独漂浮。他们把我送到它的唯一入口前,“进去吧。”他们告诉我,接着就如同达成了任务那样快速在夜色中散开,连丝毫监督我走进去的兴趣也没有。
          我退后两步,整个视野的范围都处在月光的背阴处,又暗又凉,在门框上方的墙面上钉着一块牌子,贴近后仔细仰着脖子才隐约辨认出写的是“校长室”。犹豫着想要叩门,可是没有门环,用指节叩了两下,可能是制门的材料太为厚重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什么声响,更不要说里面的人了。来自宇宙四面八方的风交汇在这里,杂夹着拥有任何光线与声音都无法透过的深物质,往凡人肉眼无法辨认的核心汇聚,它们密度宛如灌入身体的流沙,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发生一条命名为万念俱灰的方程式。我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往那栋建筑撞过去,当我倒下时已经站在了门的另一边。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之外的宽敞,使人几乎怀疑它存在的真实性,然而一切又是井井有条地规范于逻辑之下。那是空荡荡的大厅,摆着几样漆得雪白的矮柜,像是巨大的方糖,厅子的角落摆着一盆风扇做成的花树,通着电看不出每一扇有几片叶,转动所形成的扇面咝咝切割着入侵房间的水蚁,它们的四片粼翅在身体绞入的同时脱落,由于份量较轻又被气流托住在半空颤动着旋转。延着风扇树穿过大厅的对角线处摆放着真人比例雕塑而成的校长蜡像,毫无新奇正是想象中的模样,穿着刻板西服戴着礼帽的五官模糊的美男子。由高处散落的星点光源勉强照亮这个大概并不重要也鲜有访客的入口。然而就在我翻出他们赠给我的那套制图工具打算对那只塑像做点什么时,我厌倦透了这套看似精心实则蹩脚的探险遇害类剧情,我用钢尺与圆规基本上毫不费力完整地卸下了他的右臂以作防身之用,举起来用挥球棒的动作使劲地甩了两下,虎虎生风,再将钢尺小心地塞在了袜子里以备不时之需,响亮坚定地踏上了二楼,中途还被风扇树刮到了一下手肘,不打紧。
    巨大餐桌出现在阶梯后面,桌面上摆着丰盛却没有气味的餐点,深绿色的羹和焦红的烤鸽,装饰有三颗梨花的鹅肝冷拼盘,另一个更大的盘子里炒豌豆、鱼皮花生、海带丝和酸豆角拼成了一名少女的脸庞,乳白的冰砖在小瓷碗里,我将视线往坐在食物尽头的人那里望去,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他更苍老了一点,但怎么我也不会认不出那是他的脸,是他面带悲苦地举起没有任何气味的羹瘪着嘴啜了一口,再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扔到嘴里,慢慢地、若有所思地磨碎它仿佛它能够含化。我的眼眶在认出他后湿得一塌糊涂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攥住那只假手,祖父的假手,这不同于任何一种我曾经猜想过的与他相认的场景,不应如此,我曾做好了各种准备:在他的口琴伴奏课上坐在最后一排,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再砰地一声蹦到他眼前再对他吹奏一首<山楂树>;或者趁他不注意去偷捞金枪鱼等他上前阻止我;低着头闯入医务室扮演晕昡……接着到达的是书房,我可怜的老祖父坐在一盏绿灯罩的台灯前写一封给他死去的兄长的信件;电视厅里,他裹在一张绣满鹤的毯子里看一则关于台海局势的新闻;温房里,他给一棵生病的月季剪蕊,将三角梅树扎成兔子的形状。
          我终于到了阁楼,这是整个城堡最后的角落,最后一名祖父坐在窗户前面调教一只四脚小蛇,我摸不准这会是否应该让他以一种神秘主义一贯的姿态结束,硕大无朋的月球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不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它清晰,所有月表的环状火山岩与每一次小风暴宛如一场快进播放的教学片,而它的所有光谱也不再是抽象投射在视觉神经上的愉悦观感,月球正低温静默地自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我今天睡前忘了吃叶绿素,一场连绵而遥远的灾难,望着它这样一点点地崩解猜测它的后果,如果它愿意快一点儿,也许接着就会有火红的陨石像子弹一样射破玻璃并且将我们准确地钉到身后的墙上去,也许它只会慢慢地长出黑色的斑点,直到这些斑点完全覆盖它并且将它彻底地从我们的高空抹去,我们的后代也仍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与此相关的所有现实。我们对未来最为脚踏实地的猜想并不乐观,与那些将要长出腮或者气囊的人类毫无干系,只是像眼睛中落入玻璃那样丧失关于“不息”的自信。我蹲下来,双手摸着自己的脚尖,那儿正好能碰到一小块月光,它干净得几乎覆盖溶解了所有碰触到它的物质,无可比拟正如从来不存在任何一张没有材质的纸,没有容器的牛奶与没有留影的闭目。窗口坐着看起来比任何一名少年都淡的他的身体,瘦小失真,我不打算让他去任何地方,他将呆在那儿,必须如此,去他的所有神秘主义结局,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看他但我不打算将他的模样记得太牢,只要现在转身离开这儿,我将在继续在餐桌,地图,花房看到他,他将无视我们对永恒的怀疑,一直沉默而真实地呆在那儿。

  • 2008-06-02

    eating - [缝缝补补]

  • 2008-06-02

    画扇子 - []

  • 2008-05-12

    作业 - []

  • 画面质量十分差。。。原来的文件没有这么差都是768*1024的相片转成的。。。是色彩课的作业。。。做得有点仓促。。。请打开声音观看

  • 2008-03-28

    er

  • 2008-03-10

    悲伤的春游日 - []


    星期天我们全学院一块儿去春游。。。我们坐在大巴上,路过许多树林和草莓地,大巴上的车载视频不断地播放着钢管舞视频……中午的时候,为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吃到午餐而有点悲伤……下午的时候,为肌肉松驰的老虎星期天空荡荡的动物园跑到一半摔倒的老马与穿着艳丽缎衫儿的饲养员悲伤……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半夜爬起来整理相片的时候还要为我的烂DV悲伤…………总之很悲伤

    好 以下图片有的没改有的不得不改  恨DV

    蜂箱

    她应该不会看到吧……

    她应该也不会吧……

  • 2008-02-13

    (转)有一天

  • 2008-02-01

    喔唷

    刻薄原来会这么爽

  • 2008-01-11

    第二只

  • 2007-12-30

    秋天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