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10-22

    秋天的公园

    木板丙烯 60*90

  • 2010-08-03

    july-qingdao

  • 2010-06-10

    孵化旅行 - [<呵欠手>]

        直到鹤把拖鞋衔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前日的气味消失殆尽,末日又靠近了一点儿。鹤到了玄关啄食生荔枝,起来敬香的时候他才回来。“只要活着时时刻刻都是战斗啊……”他说,说完便睡了过去。
        鹤来的时候,孩子便已经不在世了,妻子用蓬松的干冬青和羽毛铺在棺木底部,将孩子轻轻装进去,孩子的皮皱成一团,颜色发青,虽然用浅金的珠光唇油涂过一层,仍然看起来很糟糕,妻子试图(最后一次)掰开他以怪异姿势绻起来的身体与手足,还是失败了。把他装进去后,又觉得仍不妥当,可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材料了,不是丈夫将棺木做得太大,而是经过了光线后,孩子又缩小了,里面的空间看起来足足还能再塞进五个他或者五只猫。她离开灵房进了卧室,在里面翻出一些可以合葬的东西:一些衣袜,一挂玉珠子,相薄,佛陀的微雕,收音机及几截用完了准备回收的电池,内部仍然还是有空隙,最后甚至连手纸,电饭褒也塞了进去,仍然还有一块始终是空着的。妻子看着几乎家徒四壁的房间,淡淡地就合上了盖子,用一些天牛标本和野菊做了点简单的装饰,晚上她想请僧人来做法,丈夫不同意,只是焚烧了一株盆景,告诉她“明日下葬。”孩子的棺木放在庭院里并不算很深的地下,担心时不时还会想要再看一眼。
        尔后再有什么宾客造访就一概不太理会了,黑夜里的倾盆大雨,各自坐在房间对角线的两头,嘴里咔嚓咔嚓嚼着冰块,妻子把玉器摆在身体四周,一件件地用拂尘和貂皮小软刷进行清洁,起先他在一旁练剑,她呵斥太吵,他摆开一副斗兽棋,还是嫌吵,最后他半躺在枕头上绣一匹马,她便夺门而出。等她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拭擦玉器上头,就看见丈夫已经收拾好一只鸟笼大小的皮箱,神采烁烁地说:“要去亭洲!”“天都没有亮。”她说,“就现在吧。”“鹤怎么办?”“先寄养在邻居那儿。”
        于是就出发,在鹤的脖子上系了一只塞着迷迭香草的竹编小盒,走之前对它说:“草香散去前,一定会回来。最后再玩一次丢飞盘吧。”她把飞盘扔进了茫茫夜色当中,趁着鹤扑出去接的时候锁好了家门。
    从春天走到了夏天,走到每行字都从日记中浮动起来,妻子忽然说不想去了,“怎么了?一切不是都顺顺利利的么?再说也快到了啊!”丈夫暴燥地把手插在她的发髻里将她的脑袋向后扳了扳,她的脖子上还挂着相机,手背上记录着目的地的经纬度。“因为肚子里,又有孩子啦!”“啊!确定是孩子吗?”“是的!而且马上就要分娩了!”
         丈夫惊慌失措地把她背到山阴处,用冰冷的溪水浸泡毛巾,递过去后就到一旁站得笔直地等候着,子夜凉风习习,北极星熠熠闪着寒光,妻子痛苦诞下重达九斤的矿石一枚,矿面上有星点凹凸闪烁的材质,颇似水晶洞,带着脐带血便递了过去,丈夫愕然道:“是你的肾结石么?”“是孩子!”她笃定地说,将它入溪水中冲洗,有薄荷叶顺流漂下,在它的眼上抚了一下,就在水里轻轻地打起冷颤来。丈夫上前一掌劈开,一丝碧绿也没有,她便哭起来,将劈碎的石块用手帕包起来,装到身后的背包里,稍稍整理下就又上路了。
         他们寄宿在不同的人家,这些人倒也真敢让他们入住,只收少量的费用。有时候醒来房间里会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前几次不明显,当是外宿的人常见的疑心病,比如桌上的纸镇昨天在不在桌上,床底下是不是有一本书这样的事情,真的也没什么值得想的。后来洗澡的时候,常会出现许多白色的塑料,第一次捡到第一片白色塑料,巴掌大,表面布满了小小的塑料倒刺,她在闭着眼睛冲头发时忽然就踩着了,关了水细看,上头挂着血珠子。第二片、第三片的面积开始递增,从巴掌到丰满的五官再到洗手盆那么大,当媲美一艘小船那般大小的倒刺忽然出现在她的脚边,它最微小的细节都要大过她的脚趾,她仔细检查了淋浴室的每个角落,再次确认自己锁好了门,再次确认自己的体重。确定一切都万无一失的时候她开始生气,一生气也就全都停止了。
        一个月后,女人背上的石块重量已经达到一名少年的体重了,丈夫手里拿着折扇与油伞,亭洲近在咫尺。搭乘缆车的时候,运载重量上出现了麻烦,顶多能有一只瓶子,或者一枚针眼,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负担这名少年。女人在缆车前犹豫不决的模样激怒了他,夺过袋子便往山边湍急的河流里投去,妻子怔怔地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无奈地登上了缆车。
        而目的地已经被占领,以前兄长的住处是一栋建在马尾松与仙人球之中的小别苑,而今巨大的飞艇漂浮在半空,有点灰却又反射着海洋的颜色,看起来是天空长的瘤子。可是所有的面包店,五金店,卖来路不明的假古董的小铺子都还正常运作着,只是光线暗淡,管铺子的人端坐在柜台前面,却连五官也看不清楚。他们坐在卖手工肥皂的一间铺子里,上次也在这里做过一块银杏形牛乳糖味的肥皂,妻子与管铺子的妇女聊了两句什么,又吃吃地笑了一会,管铺子的妇女从抽屉里取了一根红通通的树枝替妻子编了一个髻,妻子过意不去,坚持掏钱买了一盒原料脂肪,告别的时候,那个女人站在铺子前面挥手,脸仍然是看不清楚。丈夫跟在她身后,白晰的脖颈在一片晦暗中如同皎月朗朗,于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也不回头,仍然自顾自在前面走,见到水潭就停下来,往水底探望两眼才会离开。
        远远路过河边,便看到浑浊的河水里,一名面如土色的老妇人徐徐过来,奔流的河水打在她身体上,绕开她往东方流走。堤坝上站着一名青年男子,手持望远镜,往老妇的方向看了看,又将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碧空万里,接着便定住不动,好像只是想要委婉地弄瞎自己吧。几只鹭高鸣着掠过老妇头顶的低空,落在男子身边的树丛里。
        “是孩子的灵魂作祟。”妻子笃定地说。
        “别傻了。”
        “很快还会再打起来的。”妻子话音刚落,远处村落就亮起了一枚炮火,还比较远,等了一会才听见声响,但马上就有浓密得像石林的黑烟向上空蹿起,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浓烟散开的区域已经看见了金色的火边。老妇人从江水里走出来,她梳着光滑的发髻,接缝处别着一朵蜡雕花,泥浆已经覆盖住她原本衣物的材质与颜色,脸形削瘦,松弛的面部纹路挂在这样的骨骼上,每一道皱褶都显得刻薄。一猫身就往路边低暗的暗红色小楼里钻了进去,方才的男子也不见了。
        “哥哥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了。”妻子说,炮火也越来越近,每一枚窜起的云团都亮了起来,空气也泛着棕褐色的光,丈夫不由分说就拖着她进那栋小楼。入口极窄狭,不像是给人走的,即使矮小如她也得躬身而入,但进去就是个院子,像是个早被遗忘了苟延残喘的古老机构,马尾松培植技术中心或者爪哇菊叶虫病研究所。老妇人就瘫陷在正对着入口的那个房间里,一只刚刚好够容下她身体的极窄小沙发,双眼如同砂纸打磨过的大理石黯淡无光,也不愿意抬眼看他们。墙角绑着一只极脏的小熊猫和几根真假难辨的竹子。外头轰炸的炮鸣与墙体不断发生共振,玻璃镜框里的松树与石英钟上的指针都被震落在地,地砖颜色杂乱无章,落下去要找便找不着了。
        老妇人怨毒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要挥手赶他们走,“现在这样出去就要送命的呀。”丈夫请求道,她也不搭话,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妻子已经出了门口,看见他没有跟上来,就蹲在旁边等,一会他出来了,喂了她两颗奶糖,又将她拉回去。老妇又说:“一会我儿子回来,反正你们一样也是要送命的。”她把陷在沙发里的身体支起来,扳正了腿,在摇摇晃晃炮火中的房间里站起来,她坐过的沙发留下一只很深的泥印子,额头和面颊上的土已经干掉了一层,簌簌往下落。
        他们接到两杯浮着薄尘的热开水,细闻还有塑料烧水器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副书法圈轴,窗外的山坡上有几只坦克驶过,贴在凹凸不平的路面时隐时现地前行,尾随的是一只体积庞大的母坦克,但庞大仅仅是相对于另外四只微型坦克而言:它们大概只有一辆自行车那么高,很难说有没有什么东西会在里面。母坦克将走得最慢的微型坦克辗碎,履带紧紧依覆着它的残骸攀行,前面的三只才算加快了一点速度,等它们全部消失在窗口的视线范围,又有一只鹿绕过来,鼻子埋在残骸里,不知是嗅什么。
        直到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才知道是降霜,还好很细小,也不是非常密,大部分都是鱼鳞一般,落在皮毛上就化开,母坦克又辗碎了前面走得最慢的一辆,接着就静止在了它的上方,似乎是驾驶者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先是霜,然后就是雨,渐渐加大的雨声盖过了原本炮鸣的响动,似乎是士兵和枪枝都因为被这样的雨所腐蚀而瘫痪,软软地卧倒在泥水的细流中。鹿也倒着,脖子歪在一块岩石上,背着看不到脸,身体被冲刷得精瘦,妻子就从口袋里摸出了姜糖,将手和肩膀往身子后绷紧,再猛地朝它的方向扔去,可惜糖块在这样猛烈的雨势中飞行了几步也就溶化了。
        她回头看见丈夫睡得很深,老妇人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四肢笔直紧贴住身体,丈夫用一只胳膊遮在前额,其余的三肢散乱的摊着,窗台上的玻璃早已经震碎,一听卡在墙角的铝制可乐罐里栽了人参,她抠了一条须,捋干净泥水就扔在嘴里嚼,味道和塑料差不多,比塑料还次,接下来的事情她也不记得了。半昏迷中感觉到什么东西强行侵入口腔里,停在舌头上,化开一些后才发现是菠萝,纤维已经不再新鲜了,比较像是冻罐头里挑出的。她微微张开眼睛,看见竟然是老妇坐在床边喂食,心一下子就凉了一半。再往屋子的其它角落看,丈夫坐在墙角烧水,才稍微感到安全。
        “我儿子回来的话,你们一定是要送命的。”老妇人又说了一次,措词更不客气了些,手上却仍然舀了一匙糖水,粗鲁地喂给她,还故意狠狠地刮到了口腔凹凸不平的上腭,糖水顺着腮帮子滑下,消失在脖子与衣领的交界处。
        “我们反正也是要走的。”妻子说完就起身,发现窗外已经是有夜鸟咕咕低鸣着的夜晚,天空中的云块呈疙瘩状,一颗一颗地硌在一起,隐约也有人的哀嚎声,但离得很远,听不真切。
        “留下来吧。”老妇说完,又舀了一口糖水递过来,硬是撬开她的牙齿,再度恶狠狠地刮过她的上腭,“我也很久很久没有丫环了。”
         儿子连夜带着巨大的邮政包裹回来,仔细看清楚装扮和容貌,就是下午在堤坝上看见举着望远镜的男子,五官倒十分清秀,怎么看也不会是个亡命之徒吧。匆忙打了个招呼,就急着要找剪刀剪开包裹——足足有一个小坟包那么大,用牛皮纸包住,再用封箱胶绕了无数圈,看起来就算里面是一包水大概也漏不出来。男子在它的顶端剪了一个叉,然后像剥橘子一样撕开来,里面竟然是各种各样的鸟类……一只叠着一只,都是细小的鸟种,主要大概有虎皮鹦鹉,云雀,燕子和灰鹄。伴随着包裹的撕裂,血便渗了出来,填写的收件单也被泡得模糊不清。
        男子把它们一批一批抱到洗手池,用水龙头的巨大水流进行冲洗,这才回头询问他们是谁。
        “现在是客人。”老妇回答道,“以后就会赖着不走了。”
        男子面无表情的样子,转身就抱着清洗好的鸟类在建筑前的空地上一只一只排放开来晾好,又从口袋里摸出刀,把刚刚晾好的又捞起来,划开胸口,往里面塞一粒石子。妻子捅了捅丈夫,他便凑上去,问要不要帮忙,男子看了看他把刀递过去,“超过一个拳头大的就不用塞了,应该吹不跑的。”说完就进了屋子。丈夫再回过头的时候,妻子也不在那里了。
        没有安排住房,过了十点老妇和儿子就各自不知所踪,应该是在锁起的哪扇门里,妻子背对着门,躺在刚才醒过来的那些屋子,丈夫洗了把脸,没有脱外套,入秋后白天下的雨使夜里更加清冷,但十分舒适,如果有薄绒毯或者毛巾料的睡袍就好了。妻子的头发一丝不敬紧贴着头皮,看起来随时都可以大大方方毫无疲态地从这里走出去,蔓延的长发在她的手底下织成一艘船的形状,桅杆上还插着屁股上有珍珠的针,他贴过去抱住她的脊背,下巴上的胡碴故意磨蹭她的背沟,她试图要跑,可是情况变得像一种童玩,一种奋力抛出后再由一道细线瞬间收回,通常用于泄愤的黏性球体,最后她绷直了背像核桃坚硬地杵在他胳膊里,他又没有了动静,她盯着天花板,白天似乎没有什么印象这栋建筑里的霉水渍有这么深,恍惚间听到窗外的坦克打了个冷颤。
        他依稀与入睡的意志稍稍起了一点争执,然后义无反顾地放任自己过去。直到他回来,已经在一片黑暗中下了许久的决心,妻子坐在院子里戏弄一池锦鲤,每尾约有小兔子那么大,长着浅黄色厚重的鳞甲,看起来呆板笨重的模样,没有丝毫水油油的光彩,倒像是老年人受到岁月摧残的脚趾甲,只有对着太阳,才会隐约浮现一小圈贝壳的暖光。妻子一声口哨,它们便从假山下池水的幽暗里蹿出来,在眼皮下打着圈儿。她整理好了行李,看见他出来就笑了一下,“真是灵巧阿,我们该走了吧。”妻子伸手去摸其中一只锦鲤,小东西极其笨拙地以尾撑水直立探出脑袋,竟然……一点也不像鲤鱼了,妻子用掌心轻抚它的额头,便发出呜呜的呢喃声,双目混圆硕大,像虎的眼睛。他愣着,天气晴郎得不太真实,老妇人和儿子在阳台上把晒得蓬松的鸟类收进装了干燥剂的藤筐子里,窗外的坦克也没有动静。
        老妇人和儿子已经把昨夜晾干的鸟类收进了几只小筐子里,有一两只品相特别不好:子弹从眼睛穿过去或者脖颈已经扭坏的被扔在一堆废弃纸箱的旁边,妻子过去扒拉了两下,捡走一只没有脚的。他们把筐子拎到豌豆架旁边,用晾衣夹把它们分别夹在不同的叶片上。老妇迟疑了一会,过来跟妻子说:“难得太阳好,要抓紧时间满满地曝晒一整天,过来帮忙啊。”
        “不啦。”妻子回答,“我们是该告辞了。”老妇也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只是哦了一声,真的要走了她又递过来一只已经完全风干装着铁架子的翠鸟,妻子默默收下,道了谢。
          进来的入口已经完全消失,他们在三棵幼小的榕树前面转了几圈,确定没有什么东西被挡住,可是明明就是这个方向,回去问那对母子,就让他们去后院找,山坡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集市,昨天居住的楼房,正处于它昏暗的一个小巷内,巷口还有卖卤味汤面和算卦的摊子。
        “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吗?”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帘拉着,也很怕吵醒你,就摸黑梳好头发出去了。”妻子回答。
          巷子出口连结的大道上驶过一辆装满笼子的卡车,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群女兵——笼子的内部结构特殊,刚刚好架成能将人固定为一只虾子的姿势,以致于她们的形象就像由于易脆而被隔空包装在不同礼盒里的兵人玩偶,只不过更残暴一点。每只笼子里附着一只通常用来装机油的白色塑胶容器,也可能仅仅是食用水,丈夫看得入了迷,直到她们的卡车消失在滚滚沙尘中。
        “如果就这么走的话,就不好找居住的地方了吧。”妻子说着还在回头往那栋宅子看。
        “可是他们也不在那里了吧。”他往卡车离开的方向走,婉言谢绝了肩膀上蹲着一株肥硕蕨类上前要看卦的女士,直升机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一天内唯一的放晴时段也就此结束,瞬间湿冷的雨雾从低矮的房间里打开门,堂堂正正地扩展于天地之间,人潮往不远处的公车站涌过去,所有人都在奔跑,只知道是末班车时间。等缓过神已经在双层有轨电车的内部,城市正快速地划过眼表,他们的背上分别站着两位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和一只很臭的狗,方才看卦的女士则紧紧贴在丈夫的背部,只是肩上的蕨类没有挤上车来。每一次到站他们都在犹豫是不是该下去,而堵在前面的一名携带巨蟒的老头一直没有下车的意思,所以每每只要有人试图跨过就会被它一口咬死,老头则快速把尸体折一折塞进自己的行李箱当中,“战时也只有它的饮食无忧啦。”他讪讪笑着冲周围的人群解释。由于连续几站没有人再敢下车,大巴直接驶到了它的终点站。
        这是他们第二次看见女兵团,她们已经从笼子里被装卸下来,整齐地端坐在出售甜米汤的摊位前,白色油桶分别安置在与左脚脚后跟相对齐的地方,应该是因为在等待什么口令所以动弹不得。
        夜色从窗子里渗漏进来,市郊的气味也没办法仅仅是用玻璃就隔除在外,桉树被烧焦、报纸上的霉斑、两条枯叶蛾的交尾、曾经沾过经血的提花靠垫……他试着让气流不通过鼻腔仅仅从咽喉出入,耳边还是有火焰轻微爆开的噼啪声,鞋底塑料蹲过纸面的皱褶、翅膀扑动、触角……或者妻子均匀的呼吸——每一次都会带上一个仿佛钥匙按在冰上刮过的尾音,于是虽然不存在鼻息,味道还是驱之不散。渐渐的又有一种热气腾腾的乳味,他从黑暗中坐起来,听见门外踢跶的脚步声,似乎是两个人,紧接着隔壁的门被打开又被快速地关上,两个女孩在说着些什么,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个精神分裂的姑娘在自问自答。这会儿他竟然听不清她们交谈的细节了,只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喃喃而快速地问什么,短暂的间隙后得到喃喃的回答。
        他开始在墙壁上寻找打了钉子挂上去的壁画或者是裂缝之类的东西,他把窗帘拉上,使房间完全陷入一片真正的漆黑,一小片细小微弱的光带果然出现了,可是实在太窄了,他的视线透过裂缝被挤得比猫毛还要细,他摸着黑从包里掏刮胡刀片,往缝里又挤了挤,石灰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总算是看见模糊的人影,穿着早晨他们曾经见到过的女兵的服装,一边解开胸前的扣子一边往一个方向讲话,而另一个方向站的人在这个视野看不到。她把军装的衬衫,套裙一古脑儿扔在地板上,对于一个士兵来讲她白晳异常,有点胖,或者说结实吧,腹部和臀部之间都能看到隆起的肉块,胸部丰满,可也有副乳。他把刀片再度小心地往裂缝上拉了拉,再看过去的时候,这个姑娘好像已经进了浴室,出现在缝里的是另一个着装整齐的女兵。原本还是背对他的方向坐着,忽地就转过头来,视线与他撞个正着,他一个激灵坐回床上,耳边都是心脏狂跳的声响,好一会才想起除了一道普通的漆黑墙缝,她根本也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吧。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的脸,圆润,眉毛很淡,几乎没有眉尾,眼角有点吊着,不过眼睛还算大,圆鼻头微张着嘴,说不上好看,可也算过目难忘。
        次日妻子去镇上买甜点,他用涂奶油的餐刀把墙上的裂缝又刮大了一点,才总算在里面同时看见了那两名女兵,是体型与面容完全相同的孪生姐妹,一动不动的时候几乎是某种镜子成像的诡计,他试图凭着昨夜残存的印象去分辨和他对视的是谁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她们甚至不存在任何可以用作于指代身份的细微差别,连手腕上缠着的皮筋都色彩一致。
        他把外套垫在床单上将椅子抬上了床,紧紧贴着墙和裂缝坐了下来,坐在左边的女兵正用输液管折一些黯淡的海鲜,右边的女兵则负责在它们的眼窝里嵌上齿轮,房间里一直有只巨大的马蜂,往铝制灯罩上咣咣地撞,以不把自己撞晕过去不快活的劲头。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表情也很平淡,他试图把所有的环境声滤掉听清那些比风还要低的声音。
        妻子在旅馆里找了一份拔鹅毛的临时工,他起先不同意,觉得不好意思,也有失体面,可是她坚持说是自己感兴趣也愿意做的,“有时候,还能替海蜇刮刮头皮或者替兔子剪剪脚指甲呢。”她兴奋地说,他也不再反对什么了。城郊似乎很广阔,可也不得而知,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离开这间旅馆,因为战争这里的访客似乎很少,他们已经利用后院和大厅进行一些副食品的生产和加工。妻子成为他们的工人后,基本上住宿的费用已经免去,他有时候去看她把加工好的野味装到不同的塑胶袋里封装好,傍晚就会有固定的卡车过来把它们运走。
        似乎将要留下来了,他想,于是在工具房里找到了油漆和砂纸,先后粉刷了风扇,铃鼓,暖气片和妻子钥匙扣上的保龄球。更多的时间他守在裂缝旁边,观看白天她们在房间里一边做手工一边聊天,内容仍然不能听清,总有一瞬间她们会忽地就同时朝他这里望过来,可是彼此的嘴里仍然不动声色地彼此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至少从表情判断是这样)。起先他也担心过自己已经被发现,只是偶尔推门出去的时候与她们打了照面,也只是微笑地点点头,渐渐地又无所顾忌起来,裂缝已经被撑至可以容下一条手指进出的宽度,他可以一边用砂纸磨针一边远远地就看见她们,她们好像没有什么多余的衣服,只要不出房间,都穿着几乎毫无式样的白色吊带衬裙,出门吃饭的时候才会换上内衣,再把军服反过来穿,任凭一茬茬乱七八糟的线头大剌剌裸露在衣服接缝处, 大概是害怕被认出来后必须得回到军营吧。
        他一直在试探墙上的窟窿的长宽极限,一次次哆索着手从墙缝再度蹭下一毫米的厚度,直到它已经撑到了可以容下一尊小石佛的大小,他不得不从房屋的阁楼里翻出一幅挂毯来遮住它,她们依然像最初那样穿、脱、交谈、时不时投来莫名的一个凝视、见面打冷淡的招呼。
        直到妻子提出去镇上的要求,已经是三个月后,战争仍然在继续,可是“快要不知道集市是什么感觉了”,妻子的皮肤蜡黄,看起来与在河水里碰到的老妇人几乎是同一种颜色,两颊也凹陷了下去,一边解开衣服一边把下垂的乳房往内衣里塞。
        他们去镇上买甜食,各种浸泡在澄黄色糖水里的水果罐头,雷炮一样的球型糖,刷着蜜汁的炙肉,大朵大朵的奶油兔子奶油蔷薇,被金色铝纸包得密密实实的巧克力船,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再能想得出来的品种,她就冲进药铺子里,起开葡萄糖的输液瓶子就往嘴里灌,她的头发干枯散乱,法令纹处有几道黑乎乎的糖印子,嘴角还挂着糖渣,沿路大概吃进了二十多公斤的各种甜品,这才心满意足地沿着一支路灯瘫软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下雨了也不在乎。他从背包里掏出伞,买了一小袋炒南瓜子,蹲在伞底下嗑,偶尔喂给她两颗,也尽量坐得离她近一点儿。地上已经产生了积水,她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任凭衣摆浸泡在泥水里。
        “该走了吧。”直到防空警报再次响起来,他忍不住跟她说。她才坐起来,挽着他的胳膊往公车的方向走,路边的小摊贩忙着把挂出来的东西打包好绑在后架上推走,她摸了摸脏掉的上衣,跑过去跟正要收进去的小贩购买一件廉价的女式西装,面料看起来很结实,只是挂在大柄的晴雨伞下,时间有些长了,有好几块浅黄的水渍。他催了她一次,再次提醒了她末班车的时间,雨不大,可是湿冷,小贩急着要走,因此无心再理会价格的事情,随便要了点钱就塞给她推着车消失在巷子里。
        她把衣服套上,完全不合体,肩太宽,袖子长了一大截,胸口处空落落的,印着鲜艳的猎豹和薥葵,也没有什么人在等车,他一直盯着她一截空荡荡的袖管,一条蚯蚓粗细的肉色绳子从袖口垂下来,在风中颤颤地,便上前去掐住了末端,使劲一扯,妻子的眼泪就流下来。她打掉他的手,自己挽起袖子,肉绳自她的拇指根部长出,原本大概只长出巴掌一点,被他一扯,足有小臂长度,她举起手在绳根咬了一口,肉筋便断落在地上。
        在车上他们有大把座位可供挑选,除了一对祖孙坐在离司机最近的地方,一个单身女子坐在车厢右后方,她直接坐到了最后排,靠着窗,他跟着过去,要侧身坐下时,看见她面如蜡纸,身上的服装也不再像方才的质感,一动就沙沙作响,“我不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了。”她说,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人越来越平越薄,所有皮肤的弧度,骨骼的角度都出现了风琴折式的皱纹,“方华里就快到啦。”
        “为什么?只是抽掉了你的手筋不是吗?”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只小小的墓冢递给她,肚子也就突然瘪了下去,她的眼珠最后一次反射出路灯的一丝星晖,可是已经没有办法再说出一个字。
        方华里就到站了。
        下车前他忽然想起妻子的背包还在她身子底下,伸手一探还有厚度,离开前鬼使神差地,竟然顺手将刚才买下的外套也一并卷走了,也不敢再多看她的身体一眼。
         旅馆的走廊上又碰到了隔壁那对双胞胎女兵,一人拿着一杯仙草蜜,吃两口,折一会海星。还是和以往一样冷淡的点头示意擦身而过,却又觉得她们今天似乎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应该是化了妆吧,好像眼睛更深邃了一点,目光灼灼的,脸也变瘦了,嘴唇红彤彤的,每一个五官都比平时看起来突出了一些,该有的阴影都有了。却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平时能仔细盯着她们看的机会只有在墙上的窟窿里而显得略扁平呢?
        他回到房间里,先开了灯,马上想到既然妻子已经不在了,那开不开灯也无所谓,于是又去关上。一坐到床上,忍不住又去掀墙上遮住窟窿的挂毯,她们不在房间里,窟窿的那一头也是一片黑暗,他有点失落,正要合上,就听见敲门的声音,打开门,那对双胞胎女兵就站在门外头。
        “以后她就不在了吧。”其中一个姑娘说。
        “啊……是不在了……”他回答道。
        “呵呵,”另一个姑娘轻轻笑了一声,她们便拉着手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床铺上,“我叫滋滋。”她说。
        “我叫有味。”另一个姑娘说。
        他站在门旁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微亮看着她们,虽然是逆光,她们的五官仍然历历在目。他有些迟疑,走近了一点,靠在床铺边,她们就围过来,把他放在她们之间。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她们都会过来,起初是一块来,后来一次就只来一个,呆一会,发生完关系就走,有时候带一些食物,一盆花椒或者一只鸡翼,有时候也留几只她们自己折的海鲜钥匙扣,他从来都分不清楚来的是滋滋还是有味,有时候甚至怀疑一个人在同一天来过两次。她们也不多说话,提问就用最短的句式给出模糊不清可又能让你感觉到她们无心作答的决心。
        可是频率越来越密集,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花椒壳、鸡骨头、数不清的输液管海星、扇贝、刺豚……甚至腾不出时间来把它们收拾好或者丢出去。几乎是前一个刚走,另一个又推门而入。除了每天短暂的睡眠,所有的时间所发生的情节几乎都是她(们)推门而入,开始yin乱,她(们)离开。有一天实在是受不了了,便去了澡堂,钻进浴池的时候,几乎连站也没有办法站稳,一下就栽倒着半靠在池壁上。水汽朦朦中他看见自己手上皮肤,已经呈现出老妇和妻子死前一样的色泽,纹理深陷,一点也不像正值壮年的模样,轻微的发着颤,又似乎没有,似乎自己视觉范围内的所有景象都在轻微发颤:池水的曲线,池壁白色瓷砖形成的直线。陆续又有一两个中年男人进来,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把毛巾盖在脸上,半躺着就不动弹了。他试图站起来,却又觉得池子里的热水已经渗进了自己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如果不能晒干就沉重得完全没有移动的可能性,他闭上眼睛,直到感觉到另两个人离开了,池水慢慢的变冷,这才恢复了一些体力。他爬起来,趿着滴水的拖鞋,到大厅里要了两只煮鸡蛋,摸着黑一边吃一边回到房间。
        她躺在床的内侧,他还是分不清她是滋滋还是有味,只知道她醒着,鬓角的湿发贴在脸颊上,他把手指上的鸡蛋沫子搓干净,在她的身边躺下来,她就伸出胳膊搂住他的颈子又要往上爬,她的手臂很有力量,刚好能将他拑制到不至于喘不过气又无法挣脱的程度,“我们走吧!”他喘着气轻轻地说,“就我们两个人走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啦。”她停下来所有动作,眼睛在黑暗里湿溜溜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再问,穿起衣服就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谁也没有再来找他,他也不敢掀开墙上的线毯去看她们,偶尔在吃饭的时候在走道上碰见了,她们就恢复到以往礼貌而冷淡的态度。他决定无论如何,实在没有继续留在亭洲的理由了,就开始清理房间,东西也很少,他并没有把妻子留下的行李一起带上路的意思。
        一切收拾停当的那天晚上,他又从大厅里要了一点酒和鸡蛋,恍惚中躺在床上,房间的线条又开始变化,虽然与澡堂里那夜不同:所有墙壁上的花卉线毯的肌理开始扭曲,以一种缓慢绞动的速度,他把眼睛使劲闭了又睁,它们变形的节奏仍然没有什么改变。接着就听见了敲门的声音,她站在门外,可是不能确定是不是那天的她,她的脸扭曲得几乎连是不是她们中的一个他都不能确定。
        “快点走吧。”她一只手提着一只绿色的小皮箱,另一只手拖着他就要走。
        “等一下。”他扶着墙站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呀,你上次说要走,我们走吧。”
        “我们一起走吗?”他喃喃地问,一面拎起了自己的皮箱,“那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亭洲了?”
        “现在出不去的。”她笃定地说,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跟着我的话,肯定是走不出去的。”
        “那就带我去吧。反正你们也都是亡命之徒了。”
        “没有我们,只有我呀。”她说完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旁边,他没有挪开,她又牵了他的手指到嘴里给他摸自己的味蕾,他点点头,就跟着她往外走。他没有看见另一个人,黑暗中他什么也不能看见,甚至扭曲的一点点线条也不能。
        路上也有交谈,但多半是她忽然停下来,提出一个想喝红豆汤之类的要求,他起先还算顺从,后来只要稍微流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她就会开始装病,坐在原地不肯离开,可是只要达到她的要求,也就可以像拧好发条的钟表继续运转。好在如此,一直也没出现需要叫出她名字的对话,他总想从她行为的蛛丝马迹中辨别出她到底是滋滋还是有味,却又觉得她不像这两个人只的任何一个。
        而要求也不断地升级,买小吃、扔圈子套玩具、打给警备厅的匿名电话、脱裤子放屁、偷偷把酒倒在捞鱼的池子里……这些都干了,她又说:“掏个蜂窝吧,不然腿就要断了。”
        “你自己去吧。”他说完扭过头就要走,马上就看到她哀叫一声坐在地上,左膝上开了一道口子,血就流了出来,直到他把蜂窝递到她手上,她又嘻嘻一笑拍拍裙子坐起来,往腿上的口子上绑了一根丝带,再解开口子就合上了,她也不要解释。
        不过这次之后终于也不在胡来了,灯光越来越远,他感到自己也快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夜空里山林浮动着,裹着一层微寒的薄雾,渐渐地他们只能听见鞋子与土壤、草茎所摩擦发出的声音,她把他带到一条隧道,没有铺轨,也不知道通到哪里,他忍不住问:“这里出去就能离开了吗?”可能是太长时间的静默与空旷,话音脱喉时自己都感觉耳膜被震得嗡嗡地响。她嗯了一声,越走越快。
        隧道里没有灯光,他用电筒照明,问她要走多久,她也不回答,渐渐地,从头顶的上方竟然听到了水流的声音,他把电筒往隧道的四壁照,竟然是水泥材质管型的内部,而她并没有停下来,还在往前走,他冲着她喊了一个名字,喊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但还是有一半的机率会猜对她是谁吧。紧接着就听到了砰地一声,他赶紧冲上去,她倒在墙边,怎么摇也不醒。
        他顺着管壁行走,在一条大河的正下方,所有这里的软体居民,所有被山遮挡住的大雾,所有被树木侵噬的电厂和打火石,所有讨厌的快递员所有乘坐着末班车的士兵所有在周末消失的管道工,都被远远扫除于身后。越往前潮湿的感觉越重,他把指头探在背上的少女鼻尖,她的呼吸匀称,可是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她的额头和脸颊反射出淡淡银箔的微光,似乎还有笑意。虽然寒冷,他还是能感觉到发际和腋窝下渗出了汗液,步履踉跄地往管的另一头赶去,身体上下没有一处是有暖意的,尤其是被冰冷的汗液浸泡过的皮肤,脚底下开始有青苔,越来越厚重,几乎要在这犹如水草一般在这样密集的湿度下飘浮起来,“早晨已经过了吧!”他大声嚷嚷起来,又小声地嘟哝:“也该醒来了吧……”脚下感觉被绊了绊,没等反应就扑倒在了地上,少女从他的肩上滑落在一旁,仍然保持着在背上那样的睡姿和表情。他们都毫发无伤,可是全身泥泞,他盯着她的脸看,怎么都觉得分明就是少女时的妻子,他快速地变小,而少女越来越魁梧,已经超出了男女之间的壮大与弱小,更像是山神与柳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扑闪扑闪眼睛,将手伸进乌黑浓密的长发里,手指再滑出的时候头发便一络络地脱落,很快就秃了半边,就开始编船,一下子编了十几只,又扑闪扑闪眼睛,把他装到其中一只里,吹口气就送他上了河面。
        “少年时我有另一个情人,”他隔着雾远远地说,“每次和她分手,都只需要一个涨潮的时间。”
        “你是没有什么情人的,”她回答道,“认识你之前,你便不存在于世界上,忽然需要认识了,就凭空地生长出来。”
        钟声在很远的地方咣咣作响,新一天的直升机也飞上了新一天的枝头,一小片海峡咣咣当当地,翻滚着,浮动着几片鱼肚白的小尸斑,圆又璀璨天庭饱满,长着初生牛犊的犄角和狂风大作的睫毛,也不知道在那儿等谁,等不着就寻死觅活的。往海藻堆里躲躲,就看见一条尾,一把梳发的剃刀,一只打喷嚏的手帕,一片冒着松针的烟和一段水幕的尽头。

     

  • 2010-06-05

    丛林 - []

  • 2010-06-05

    亲密 - []

  • 毕业设计

    优酷: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Y0OTU1MjMy.html

    音质和画面还是损失掉了……播放时在音量旁边的模式选择“高清”观看

  • 2009-09-19

    满手指的魔鬼

    精疲力竭。事已至此 我也没有办法

     

  • 2009-08-12

    wedding(大图杀猫) - []

  •  

    我家楼下纸箱厂> <

    我家附近养鸽户> <

  • 昏沉沉的小黑狗

  • 2009-08-07

    dongshanIII - []

  • 2009-08-06

    dongshanII - []

  • 2009-08-06

    dongshan - []

  • 2009-05-10

    妈妈节日快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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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没有扫描仪的后果就是连手绘的功夫都省下来了,网上搜搜就完事了……

  • 2009-04-16

    显影 - []

  • 2009-03-14

    密云

     

    你说,练习吧,
    针脚会下落于相同的地点。
    而演奏是勉强的,
    在罂粟和北极星来临之前,
    噤声屏息地等着下一次你
    带着无家可归的手纹与枕头。
    他们在十几年前冬天的铁门里
    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自我识别,
    你也是以同样的方法死去的。
    一边打着呵欠就一边终止,
    虽然经过半空时哽咽尤存。
    我会不断地被蟒蛇,天鹅与猪填满,
    在冷若冰霜把晚安之吻扫落之前。

  • 2009-03-09

    你们是好朋友

    反正我自己和自己也颇愉快

  • 2009-03-04

    monster loverII - []

  • 2009-02-10

    垃圾 - []

  • 2008-07-30

    monster lover - []

  • 2008-07-30

    猫山 - []

  •      去寻找祖父,是在午间浓雾都散不开的一天,只是碰巧打听到他在那儿,是镇上一个修鞋人一边往鞋垫里打入钉子一边说出来的,在说出来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口中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也许根本不是祖父,也许根本不是那儿,谁知道呢,那并不是容易去的一个地方,我默默地穿好鞋,系上鞋带,把换下的鞋掌包好放进提兜,路过市场时偷了三粒砂糖桔,回到家,坐到床上前烧了水,在水沸之前我做出了决定,从床底下捞出积尘已久的旅行背包,以最快的速度拾掇了简单的行李,天还没亮,我坐在阳台的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雾在天地间撑开、缓缓变亮。生活在镇子里的成年人多半都听过我将要去的这个地方的名字,但很少有人会过去,而知道的原因仅仅在于一批一批的少年被送往那里被用于教学的建筑群,正因为此,我根本不消费上任何力气打听路线,在门口的马路上便碰见了两名穿着天蓝与月白色相拼而成的制服的少年,跟着他们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就在快要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的时候,少年清淡的身影跨过内海海岸上一条短小但很高的石桥,越来越多的少年出现在前言一间铺面的售票点前,坐缆车的地方到了,我站到队伍的最后面,似乎闯入了某个古怪的旅行团,他们也毫无顾忌的盯住我看,但并不与我交谈。
        缆车在山林的上空缓慢攀升着,只是视野的范围由于不散的雾而窄小,望出去除了白色只能看见微微显现的浅绿树冠,像是从云中长出的霉,我闭上眼,其实缆车很稳,但悬浮在虚空中的错觉让人难过,车厢里吵得一塌糊涂,一场雾显然无法削弱的青春期,并不能让我好过点。缆车上空降临的一场梦境快速地展现了我即将迎来的遭遇,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也许只是因为不安闭了一会眼睛,不安,为什么要不承认呢,这些表面上单纯打闹着、无休无止地交换没有任何意义的信息的少年,实际上冷漠恶毒过任何一个成年人,而我作为唯一的异类堂而皇之毫不解释地落在他们身边,他们完全有理由在这个封闭的小小空间中,用瞬间强大的意念让我推入一场噩运。
        一个留着遮住眼睛刘海的男孩拉开缆车的门,没有风吹进来,能感觉缆车仍然在缓慢上升,舱里的孩子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往外跳。但“跳”是不确切的,应该说他们只是心平气和地走进了雾里,整个缆车都空了,那男孩仍站在门口,没有走,面向我,似乎是在等我走出去他最后关上舱门。我迟疑地走过去,伸腿往外探了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什么也没有。“别担心,气流很结实”他说,声音很有小男孩的温和,但已经变过声了,“走吧。”我看见方才的少年们只剩下远处雾里几个模糊的影子,也没有见谁下落,这才往外踩,当真站住了,就是有点使不上劲,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正小心地关好舱门,跟着赶了上来并肩走着,“飞行很好玩吧?”他问我,“这是飞行吗?”我讷讷地接道,和走路没有什么分别。乘着雾飞行了二十多分钟,我们降落在一间城堡的顶部,是真正欧式的古堡,和《欧洲古堡任我行》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黑咕隆咚,又老又高又旧。长头发男孩陪在我的身旁,好像自己默认成了带领我进入这里的导游。彼此的距离被他稳稳掌控在快我半步,我凭借肢体上微妙的反应顺从地跟着他行走的方向,在黑暗中从堡顶边缘的一只洞口爬下楼梯,穿过一道散发着霉味的走廊,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大雾,没准这会也还没散,没有月亮。哪里都像闭着眼睛那样的黑,躲避着想象中的自行车部件,一只横空的脚踏板什么的,但并没有,没有人会把自行车搬到这么高的楼层上来。
        南方高山上的空气湿凉,头发都黏成了一片一片,一种铜制的、带着坏掉苹果酒味的夜晚,不算很浓,长廊的末端有一处模糊的光点,又似乎是极度暗时眼里映现的叶形虫与腰果花,迎面有人往相反的方向穿过来,就快路过时说:“嗡,你好吗。”语气轻佻得很,一听便是对自己的魅力过份高估那样的人,也没看清他的长相,男孩没有回话。“你叫嗡吗?”我轻轻问。“不,我不叫这个,”他说,“不过自从嘀在餐厅被解雇,第十只倒霉的老蝙蝠吸入沙林死在吧台上,校长大怒把我们的白昼与黑夜颠倒后他们都这么说话了。”“哦。”我回答,完全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无所谓。现在去哪儿呢?他举起右手来碰了下手腕,是电子表的背光,“糟了,”他低声说,有那么一瞬觉得他像卡洛尔的兔子,“因为大雾耽误了时间,快迟到了。”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面走,“迟什么到了?”我顾不得周围的寂静,大声嚷嚷起来,生怕他就把我丢在这里,“等等!等等啊!”事实上周围着实没有任何障碍物,甚至地砖也颇平滑,但心里没底,仍然跑得跌跌撞撞,在长廊的尽头拐下楼梯,视线便一下被打开了,一间一间亮着日光灯的教室左右落在这一楼层的两边,坐满了穿着清一色校服的少年,“嗡”急匆匆地撞进其中一间,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墙角的位置坐下。我在走廊里徘徊了几圈,窗子外头茫茫的夜色,作为教学楼的城堡外,数条蛇型小径通往一处长满长茎草叶的长方形凹地,弱白的玉兰灯罩外盘桓着一团团蛾子,几乎连凹地的斜壁上生的一棵小树也照不着。
         先是没有料想抵达这个地方已经是黑天了,自己好像也感染上了这些人的年幼,竟然一点走进去的勇气也没有,又走回了“嗡”的教室门口,讲台上没有教师,整个教室里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嗡”旁边的位置是空着的。我站在那儿踟踌了一下,打开背包翻出一本封面印着小飞船的笔记本,在包底捞出一支原本属于祖父的禇色塑料钢笔,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坐在“嗡”的旁边,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想必所有人都将我当成是一个纪律检察者或者什么重要的课程质量评估者吧,嗡,我还是把那个引号去掉吧,虽然他们这儿的名字都有点怪。嗡略有点呆滞地坐着,可能是被吓坏了?我暗自好笑,盯着讲台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来,教室大敞着的门忽然“砰”地一声,这下倒是我被吓着了:一名下巴尖尖,穿着黑底红团子连衣裙、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婆抱着一堆簿子,忽然从后面将门推上,自门后的一只嵌入墙体的柜子里走出来,我隐约地记得小学时我们的教室也有这样一个柜子,不过仅仅是用来放一些大扫除时的工具,无论如何是钻不进去人的。“闹够了吧!”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痰意,再加上这忽然的一喊,感觉好似已经有口浓痰随着声音射到了坐在第一桌的同学的眼镜上。“难道这就是你们的早读吗?校长如果在这个时候路过,你们觉得他会怎么想你们呢?”像所有削瘦而刻薄的老太婆一样,她每一根电弯的头发都散发着没由来的怨戾,“我可不在乎你们趁着周末去了什么地方,学校的规章里写得很明白:周末出校的同学,请务必自觉配合学校制度准时返校。要是有任何人再胆敢在我的早读上迟到,我会让你们尝尝白天上课的滋味,到时候你们可别来怪我铁面无情了。”“谁怕你嘛。”坐在我旁边的嗡小声地咕哝一声,我心里一下子笑出来了,想到自己过去也是那样上面说一句自己在下头回一句嘴的讨厌模样。“好,现在翻到第十一页。”她似乎根本没发现我,又好像已经往我这儿看了一眼,但没有作任何反应,他们齐刷刷地从课桌的右上角拿起课本翻开来,我竟然有点慌张了,脑中出现嗡把课本放到课桌的中间,将书脊对准桌面上拿刀刻着的三八线,用一只手的胳膊压住他那边翘起的书页,另一边叫我压着……共看一本这样的荒唐画面。嗨!我早已不是一位少年,但总得做点什么吧,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里11点了,小老太婆已经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同心圆和一个与里面那个圆相切的四边形,像是初中的题,不过嗡看起来应该是个高中生。随他们的便吧我知道关于高中的什么呢,用一只肘子立在桌上撑住脑袋,倦意便适时袭来,睡过去的速度和从前相比,一点也没有退步。
         
        几乎没有梦,或者有,但由于忽然被叫醒而不记得了。嗡在他的座位上站着,他的另一边就是墙,身后是两只底面黏满灰尘的塑料桶,他低下头看着我,“请让我出去,”他说,“哦,”我这才反应过来,将身子转了一个方向,腿转到了过道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身体尽量贴着桌子边,背朝着我快速走了出去,真是小朋友的举动。我忽然想起自己干嘛要呆在这儿,赶忙叫住了他问他这是去哪里,他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不过大概刚结束“早读”还有一大堆课的学生不会有任何一个感到高兴的,“去楼下买早饭。”他说完理也不理我的反应便往教室门口走。我望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几乎要被这种冷漠所激怒却又浑身无力,想不出一点儿反对的理由,我们根本是两个没关系的人呀。想到也许能向方才讲课的小老太婆打听一下是否听说过祖父,可她被讲台四周呈放射状围住问几何题的小朋友们团团围住,我找了一个位置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们有散开的意思,更加觉得嗡和这些其它人,一点也不一样,大概是极少的差生。等得实在不耐烦,往窗口又瞄了一眼,楼下蛇形小径连着的凹地里,嗡和另外一个男孩靠着凹地斜壁上的草,好像在抽烟,顿时惊讶了一下,感觉他又不像高中生,似乎是个社会青年或者大学生……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的老气横秋。大概再等了五分钟,终于因为是受不了这种童年气质强烈的氛围而离开了教室。
        在楼下见到嗡时,手里已经没有香烟了,正漫不经心地拔光一小片草,一面和身旁的男孩聊天。我毫无顾忌地走到他旁边站着,对年纪小的男孩子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我斜过眼去,穿过嗡看他身旁站着的男孩,深深地陷在夜色里,只觉得他灰乎乎的,影子一样地淡,多么惊奇,这里所有的少年似乎都这么淡,包裹在宽大的服装里,

        我突兀地站在一旁,他们停止了交谈,好像分别往我这看了看,若有似无的,由于长时间的静默而显得冷漠而充满敌意。我故作无事,向他们走近了两步,就听见脚底响起“咔”的一声脆响,我赶紧收回重心,后退一步蹲下,“贝壳。”我说,在青草的深处把它拿了出来,是蚌类的壳子,巴掌大小,很薄,竟然没有被踩破。贝质的亮面反射了一层月光,莹莹的好像能夜明,表面覆盖着三只不规则的孔。嘀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大概是以前谁在附近烤东西吃留下来的吧。”我觉得不像,非常干净,摸起来光滑平整,像磨光的玉石面,通常食客们吃剩下的壳子总会多少有些油腻或残渣。嗡拿了过去,拿到没有树影月光更明的地方细细地看,然后告诉我:“是我的护身符。”说完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截不知道原本是系什么的深红色细棉绳,穿过其中的两只孔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冲我笑了笑:“有点凉。”方才不快的气氛一下便纷纷散去,在拥有羽毛般细碎边线的夜与树交集的暗部,坦露在光面的部分透明发亮。
         要是有酒就好了,我必须喝一点,覆盆子或者黑加仑。嗡在歪长的老树后扒了几下,便从一只被长长的青草茎叶挡住的洞里翻出一只上了釉的坛子,我往那个被掏空的洞望了两眼,很像曾经在切开的山面上见过的墓穴的形状,里头大概还有男生们的其它的秘密。浅金色的液体伴随着搅动流出的气味,像是从小时候洗完澡的夏夜衣领和脖颈间散出来的花露水味,“你仰起脖子,我倒一点给你喝。”嗡吩咐道,真是小学生,还怕吃我口水不成。不由分说地夺过来便灌入口中,酒质异常地香醇,给我喝大概能说是浪费了,我只是一个在KTV里点点果酒兑着雪碧,毫无酒量的人。伴随着液体流过喉咙,舌头还感觉到几颗像是什么蚊虫尸体软软的小颗粒,来不及停下,已经梗在喉头了,这才停下来,“咽下去吧,是桂花,没关系的。”嗡没有责怪反而温和地解释,我摇了摇酒坛子,一团团仿佛是凝固在酒里的小瓣随着晃动清澈可见,很是乖巧,很大声地打了个嗝,借着酒力,脸热了起来,肚子同时很响地叫了几声,这才想起这一整天只吃了一只鸽子肉泡芙,还有几口酒。
        嗡把头凑过来看了看我的手表,这时是夜里两点半,“可是食堂还有一个半小时才会放午餐呢。”他轻轻地说,“可以去集市上逛逛,这会应该很清闲。”就是此时,此刻,他在我眼中与先前冷漠怪癖连连的男孩子再没有丝毫关系,友善得几乎要从肩胛处生出肉翅来,也许先前不快全是一场下床气。我把坛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毫不犹豫地对着嘴喝了两口,少年的喉结好看地上下滑动,啊我多么像老迈的女巫一面抚摸着自己的弯指甲和尖牙齿说出这样的话,“哦,没关系的,我还好。”还很强壮。他接着把坛子递给呆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嘀,他没有喝,只是用一个施舍者的态度接过来将坛子小心地封好再塞回到洞中,将一旁的草拨乱盖好,谨慎地走远了两部确认它隐蔽得天衣无缝。不就是一点酒么,那么也许里面还藏着男孩们别的秘密,也许我该趁着白天他们都睡熟了的时候偷偷折过来看一看,虽然这样显然是一个坏良心的成年人无情地对这些慷慨善意的背叛。可曾几何时我变得对高中生的小抽屉们兴致勃勃呢,曾经我们班上的男生似乎拥有一台发射器可那时的我从未过问,我是说,曾经我眼高于顶,认定这些和我一般年纪的人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们亦从不与我有任何交集,只不过当我是一个行为古怪的女同学吧。后来我给他们中一名有恋爱困扰的人算过命,作为回报他向我展示了发射器的一块金属薄片,铝色,上面刻有“飞行协会”的字样,收在了储物柜的B5格,可后来再想起去找时,它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分解得只剩下一摊摇晃着沙沙作响的蟑螂屎。

         “那么,出岛吧。”嗡看了嘀一眼,“现在啊,会不会太晚了哦。”“没关系,带着她玩玩嘛。”嗡好声好气地为我说话,嘀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过身走了,我和嘀赶紧追上去。说实话,我还是弄不明白“出岛”指的是什么,我们明明在山上,据说有一个断崖,向外能看到海岸,不过无论如何是下不去的,我还没去过那儿,另外下山的路便是缆车,直接在教学楼的顶上搭乘。“我们现在要出海吗?”我小声地问嘀,脑子里已经有他们把我带到断崖那里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将我推下去的画面。“不出,跟着我们就是了。”
       “你们讨厌我么?”趁着嘀到一块大石后面点烟,我压低了声音轻轻问嗡,“怎么会这么说呢?没有呀。”他很快地回答,也不做更多解释与询问,几乎让我感觉到是虚伪的,我沉默着,错过了说更多话的时机,嘀啜着一明一暗的烟头回来了,他经过我们,毫无表示地往教学楼后的针叶林走去。嗡也不再与我交谈,只是快速地跟上去,奇怪的是,针叶林这样的东西,在几乎能算做是热带的这儿也长了这么多,相比热带常见的叶阔肉厚的树,到了寒冷的地方,大概一个星期也活不了。针叶林的好处在于,在月光明亮的夜间可视度很好,枝干细长,中间相隔缝隙大,好穿越。似乎是松林吧,生长在这样一个潮湿的地方,松针会发生变异,比寒带的来得肿涨些吧?除了能闻到松木特殊的清香之外,脚底踩到松果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和按破防震塑胶袋上的小气泡带来的快感相似,嗡和嘀挨得很近的走着,我虽然和他们并行,但中间总隔了约摸一人的距离,他们并没有将我晾在一旁去谈论些我不相识的人的事情,只是一语不发,往往是我想起一个话题,说上几句又冷下来了,还是不相熟。松林里时不时传来鸟鸣啾啾声,听起来很别扭,并不是适合于深夜的低沉的呜鸣,反而像是清晨乍醒过来的小雀的啼叫。
         空气越发地潮湿,气温也下降了不少,隐约听见波浪的声音,但是很温和也很微小,我猜想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果然在前方逐渐稀薄的树干后,夜色下的内湖出现了,一条用土填成的小道通往湖心,那里就是“岛”,远远看过去只觉得是黑抹抹的一片,连星点灯光也没有,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月光太亮了,面积很大,几乎感觉那儿有一个镇子。
        我们默不作声地走着,细微的波浪声催人入眠,后来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只是两条腿受惯性支配着不断地行走。在半路上我们经过一个老人,当时真把我吓醒了,毕竟我不比他们,一般这个时候如果还醒着我只会躺在床上把身上的包挠下去。那个老人就这样佝偻着缓慢地走着,穿着深色的布褂子,那一瞬我真的觉得他就是祖父,在我们超过他的时候,我鼓足勇气放慢步子斜着眼睛看他的脸,是一张陌生、平淡无奇的老人的脸,瘪着嘴,从来没有在月光下看过老人的脸,因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也没有向我回望,只是默默地和我们往同一个方向走,不过至少证明了,这个地方是有老人的,肯定不止一个。这个老人使我忽然忆起了到这儿来的初衷,我的背包最底下有大概能帮助我找到他的一张相片,很可惜,我所拥有的唯一一张祖父的照片,他戴着勾子手和眼罩,那是一套他少年时从镇子上来的一个异国流浪客的手中用一副床板换回来的,拍摄时祖父大约年过半百,好在面部轮廓还算清晰,他可能是一名教授口琴伴奏的任课教师,或是帮助学校的湖饲养金枪鱼,小卖部里卖虾条的师傅,三用机维修匠,门卫,医务室里冲糖水的老人……他的经历使我难以猜出最可能成为谁,也可能他只是悄悄找一个地方,并不与任何人接触,开始秘密收藏各种带有少年使用痕迹的遗弃物品:各种颜色的塑料吸管与塑料汤匙,绑蚊帐的铁绳,球鞋与情书,白色石灰墙上的脚印,缺胳膊少腿的兵人玩偶与肮脏的毛绒鲨鱼。他将它们分门别类放置,再用各种倍数的放大镜与化学药剂进行试验试图提练出永葆青春的丹药。可什么时候我才能找到他呢。

         通往湖心的土路的土路终结,一片高大的棕榈树像剑刃一样往更深的地方插入,路边是一些乡村的低矮小楼,毛糙且昏暗,几乎不存在。“很久没有像这样走过这么长一段没有路灯的夜路了,你们平时在这儿都玩些什么呢?”我小声地问。他们没有回答,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嗡幽幽地说,“你管这叫夜路吗?你真是外面来的。”在拐过最后一棵棕榈树时,一片厂房那样整齐拥挤的建筑就崩地弹了出来,他们的速度开始放慢,我知道这便是目的地了。大抵上厂房区呈同字型结构排开,无数切割细密的窗子,却没有任何一只后面是亮起灯的,在这些细密整齐的窗后好像是许多死去后再也不曾离开的婴儿与老头的魂魄。他们的脚步却异常轻快,像双双降落在花蕊尖端悠然扑打起双翼的胡蜂,而我却胆怯了,囊括我所有关于不知身在何方的噩梦里 “夜幕”下的陌生建筑。呆立在一个会令它们像没有垒结实的玻璃匣子那样塌下来瞬间吞没我的中点,嗡和嘀快要走进入口才发现我并没有跟上来,我在脑子里快速地编织着借口,比如不把牙缝里三天前积存的肉渣用舌尖剔掉就进去是不敬的行为,或者玻璃窗敏感体质及厂房幽闭症呢。嗡折回我身边,轻轻问,“是想拍照吗?你可以晚上再出来呀,光线比较好。”“一点也没错,我觉得还是‘白天’氛围比较好。”我蹲下来转身打开双肩包,在一堆格斗器械一个掌上游戏机与一只压扁的米蕉之间找到了相机,打开取景器装模作样地对准大楼,虽然月光明亮,但毕竟是“白天”,成像画面上躁点很多,质量不太好。“住在这里的人都出去了吗?为什么没有一户人家亮个灯呢?真是美丽的建筑呢。你们要不要先进去阿?我打算把暴光时间调长一点。”我虚情假意地问。“都死掉了。”嗡冷冷地说,我的心不由一颤,虽然知道这一定是少年识穿了我的怯懦故意这么说的。当我再将注意力转移到取景器上时,画面已经越来越明亮与清晰,方才还全是一片黑暗的窗户,忽地就一扇扇亮起了金黄色的灯光,柔和如火焰,明暗不一,刚刚浸没在阴影中窗框上乳白色石膏风信子,趴在窗沿的浅灰色小猫头鹰,圆滚滚胖得唬人,“快跑!”嗡上前来拉住我的手便往门洞里冲,他的手掌很瘦很扁,刚刚握住的时候微有点潮,跑了没两步就全是手汗,我的手几乎要从里面滑出来,一半恐惧一半刺激的情绪被渲染了,我被带入了其中的一只火柴盒。

         这个漫长而怪异的白昼后,接下来的日子便和顺多了。起初的一天我只是打算暂时歇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却基本上没有再去过教学区,似乎也忘记了来这儿的目的,这之前我从不曾到过异性群居的地方,如果除去我脏兮兮的堂兄们以外。而居住,又是另一回事了。天黑后男生们整理好课本去了教室,我担心在房间开灯会被人发现,只好赶在天黑前刷洗好,硬是扭转了自己的作息,在黑暗中玩一会手指和皮屑便沉沉睡去。也许是因为还是无法适应这儿的时区,总觉得每一天都过得飞快,天亮了他们回来睡觉时我便在宿舍里玩嗡的掌上游戏机(其它多半时间都会被他带去教室里偷偷玩),虽然装不了什么大型的游戏,不过总共有99种选择之多,去除我毫无兴趣的益智迷宫类,还有87种,虽然没有说明书,但平均下来我总能在第6 关时将规则摸透,耗去我最多时间通关的是咻尔音速蜂,一种在宇宙里打飞机的射击类游戏,其间夹杂出现金币、陶罐、辐射弹头或王冠等,随关卡的推进增加品种,累积打中三次那些莫名其妙的杂物便游戏结束,是一项空有华丽画面但纯粹用于自我虐待消耗生命的弱智游戏,我却仍然坚持通关了。其实我大可有别的选择,比如步入中年的超级玛丽或者肾衰竭的街头霸王,我痛恨自己这样浪费生命
         男生宿舍,你对他们的生活条件能有什么期许呢。嗡把大约还剩下一公分长短,仍然燃烧着的烟蒂扔进一只塑胶易拉罐中,没有掐灭,源源不断的烟雾仍然从罐子里往外扩散,他把手掌盖在罐口,让烟打在他的手心,告诉我他很怕火,小时候在公园里曾经因为玩火柴差点儿烧掉了一个海狮形状的座骑,他的第一支香烟和接下来的许多支都是他的哥哥替他点着的。接着他开始写博客,把精心选取角度给自己拍摄的相片传好,加上心情文字。
          我等了一会,又跟他说了十几次话,仍然没有回音,我凶狠又厌倦,再也提不起精神扮演友好的弱者。我爬起来从柜子里取出那条缝着蟒蛇布贴的毯子,将自己小心地包裹好,随手找了一本描写青春期的小说侧躺着翻阅,不想却越看精神越好,越发觉得字句珠玑。虽然我只是侧躺着。第一章结束时便觉得有些口渴,勉强撑到了第二章结束,我从毯子里滑出来,水壶旁放着几颗小芒果,后天如果仍然没有他的消息我就要回去,我受够这儿了,还有如果我不替他们吃掉这些东西他们一定会等它长出蛆都懒得拿出去扔掉。我抱着小芒果上床,趴住用双肘撑起身体,将书页用枕头的一角压住,一边接着看一边试图用指甲撕开紧崩崩的芒果皮,很快我意识到这是行不通的,无奈下只好又洗了一把水果刀,用一只傍晚买煮鸡蛋的塑胶袋垫在床铺上,每削掉一块就用牙齿啃掉露出来的果肉,咀嚼的间隙用于阅读与翻页,直到最后把核上面的果肉屑也吮干净,再用面巾纸把刀子包好塑胶袋包着残渣扔下去,又恢复了侧躺的姿势,书页上黏附着两条果肉纤维,在伸长指甲把它们捻走的那一瞬,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顺着指尖快速准确地击中神经中枢,蜗居如斯几乎能算作是罪有因得。
         外面忽然噪声大作,嘀神色慌张地跑进来关上门,“检察宿舍的来了。”嗡一下子面红耳赤起来,他们把我赶下床,然后将我的被褥匆匆塞进那只空箱子里,再将箱子和其它原本沿墙摆着的行里堆上床铺,“请赶紧进去躲一躲吧,一会儿就好,他们走了就好。”虽然心里觉得就算被逮到也不算什么事,但还是面无表情地躲了进去,里面很潮,好在空间还够宽敞,嗡把箱子盖上,故意塞了一块毛巾让它能露出一个缝让我不至于窒息死在里面。
         躲在箱子里,在两块木板的夹缝之处,一只硬得硌人的折角,把手别到背后身子挺高费力地抽出来,借着箱子没合好的一丝光线看到,是一本天蓝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一种换个角度可以看到另一副隐藏画面的照片,那种早些年常常被制成儿童玩具与服装布贴的塑料皮,是三只小猫和一些色彩鲜艳的海棠花,不像是男孩子用的,更加不像这个年代,换一个角度,小猫的脑袋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儿,反复把角度换来换去的看:真够呆的。本子里印的细纹还是红蓝线,真是有些年头,笔迹稚劣,但是都一划是一划,还好辨认。是一本恋爱日记。

         “ 一间简陋得几乎让人感觉有些刻意的房间,涂着巨大的灰油漆,我的瘦小的爱人,再也不会有甜的蔷薇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了,听到初夏的深夜晚风吹拂过压满金粉的窗帘尘埃发出飘浮的动静我不会再想起你,一只长尾极乐鸟落在一串葡萄上把汁啄开在水泥地上滴下深紫色的斑点我不会再想起你,正午草灰色的山的头发冒出蜷曲的浓浓的烟雾我不会再想起你,赤裸脚跟上的骨头落在彩砖上发出咚咚声我不会再想起你,一边叩动指节一边吞咽一只刺猬我不会再想起你。彩笔散得满床都是,床单脏兮兮的,这就是你,吹着口哨,满不在乎地说着道别的话,手指玩着脖子上的钥匙。床铺的西南方是一面窗户,窗外竟然能望见海浪,是非常非常远的地方,只能依稀辨别那道乳白色的线条是翻卷的泡沫,又一场台风荘临,把几乎是拥有皮革质感的云层一圈圈崩在天边。我可不会一边发着抖一边哭着这样走回家,你总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你指过的每一样东西,像是把一口气吹进同伴的脖子里那样简单,那么去你的口蜜腹剑和我的自作多情吧。”
           我饶有兴致地又翻了一页,脖子像要断了一样地酸疼,却不是情信了。
        “ 一整个春季我无所事事,用弹弓打细长的杨树叶和蜂巢,动在脚尖上装小镜子的脑筋,可事实上,我并不需要女孩。我需要剪个头发,还有路过湖水的时候克制住自己不往里面看,少往树下走。上学时路过妙莉时没有和她打招呼,事实上她和另一个女同学走在一起,但那个人我并不熟,骑车经过他们时我回过头了,她没有看到我,我只好骑过她们,我还是没法在路上碰见她时大声喊出她的名字,任何人我都没办法,我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也许通常他们都只会看见我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但那往往是我试图喊出他们的名字。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又在后面喊住我,“你居然敢装作没看到我啊!”她喊,那时我已经骑过去大约二十米了,仍然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减速回过头看了她一下,表示歉意,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只好又骑走了。昨天晚上和她打电话询问作业时她正为了找不到蚊香而发火,可现在连初夏也还没到。”
     
         我打了一个呵欠,外面闹哄哄的,可能前面的宿舍有哪个学生违反了纪律被查出,正在处理耽搁了很长的时间,所以迟迟还不过来吧。

          “ 我虚构所有的细节,安排他们,设置陷阱,自作多情,虚构另一个自己用于游历他人心室。可这一切也无法满足我的私欲,他们像巨大的黑色的洞,隐形着却布满身体的每寸肌理,同时是捕猎者与踩中兽夹的人,悬空安放在树枝间的茧,在通往机场曾经有这样一条小路,上面长满了碧绿的琉瓶碎片,即便是我愿意让血再次流满我的双脚,再也到不了那儿。” 
        
        咯登咯登的清脆声响,质地较为坚硬的皮革与地砖磨擦的声响,我半合上本子,试图集中注意力去辨认,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门锁扭开的声音,门锁的弹簧与轱碌收缩转动的声音,没有一丝这些男孩的声音,大概这会儿他们都像忽然中了石化针剂的白鹭那样齐刷刷立在一旁,保持着某种紧张扭曲又丝毫动弹不得的姿势,这些长着防毒面具脸的宿舍检查员往房间的各个方向坚定地行进,响亮的脚步使人错觉这个原本潮湿拥剂的蜗室足有一片干涸的游池那么大。我蜷缩着,连一丝将脑袋换个角度去从那毫毫张开的一条缝里看看情形的勇气也没有。紧接着是手指击打布帛的声音,风开始绞动,一棵树的根部离开地底,一台精钢轧路机的装载,螺泵打开石头的声音,泉水从钉眼里射出,指节的叩动,正负极电与一个少年的器官被割下落在脸盆里的声音。
         倏尔所有声音戛然而止,这样的寂静理应属于某个连窗外的梨树都死去的深夜,像是忽然发射出的某种特殊频率的音波夺走了我的听力,连耳膜都崩得疼了起来,我咽了一口唾液,伴随着咯登咯登的声响一点点逼近,在箱子被揭开那一刻反倒坦然起来,就算被发现了,我根本不属于这儿,他们总不能处决了我。
    被带离开这儿时,我看了一眼缩在印着小鹿的浴巾后面的嗡,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颇像他本子里写的在路上碰见不相熟的同学无法自在地打声招呼的情境,我读不出那唇语,好像就是“嚅小姐”吧。我有点想对他说点什么,应该会以“那日记……”起头,但来不及,如果有机会还是会委婉嘲讽一下那些自以为多愁善感深情款款的语句,我不会再见到他,没有人会在嚅小姐的故事里出现两回,虽然这只是虚弱地保证。
         
          他们并没有将我塞进缆车直接赶出他们的地盘,也不说将带我去哪儿,不询问我的身份,好像我只是他们搜查宿舍时没收出来的一件违禁品,一件大功率电器。和我一起作伴的还有一台没收来的四驱车,一箱独角仙,一只天赋异秉白鹦鹉(每天断电后开始用五种不同声调背诵译制片经典对白),一条身上长满癣奄奄一息的大蛇,男生宿舍的卫生条件总是不容乐观,水蚁围着玉兰灯罩扑楞着,无数只细小的翅膀形成的一团团银灰色粉雾正被我们穿过,在一条分叉的小径前他们被当往另一栋平行四边行建筑,我却被告之继续往前走,我害怕了,试图委惋地打探出我的下场,而他们却始终再不发一语,道路两旁茂密的梨树里发出禽鸟消瘦的啼叫,好像滚轴锈住的轮椅一次次缓慢地擦过地面,又使我放弃了中途逃跑的念头。天空是湿淋淋的红色,看上去不干净,同时气温在夜间骤降,变得很低,着使始得脑子清醒了小许,目之所及是冰块一样的黑色的石头,前面又是一栋看起来主要用于教学的大城堡,一栋又细又长的筒形建筑在它的背部延展而出,形状有点近似于大烟囱或者灯塔,通体漆黑只在顶端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户,没有亮灯,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大城堡的探测器,可以当大城堡在月球着陆时分离开来单独漂浮。他们把我送到它的唯一入口前,“进去吧。”他们告诉我,接着就如同达成了任务那样快速在夜色中散开,连丝毫监督我走进去的兴趣也没有。
          我退后两步,整个视野的范围都处在月光的背阴处,又暗又凉,在门框上方的墙面上钉着一块牌子,贴近后仔细仰着脖子才隐约辨认出写的是“校长室”。犹豫着想要叩门,可是没有门环,用指节叩了两下,可能是制门的材料太为厚重几乎连自己也听不到什么声响,更不要说里面的人了。来自宇宙四面八方的风交汇在这里,杂夹着拥有任何光线与声音都无法透过的深物质,往凡人肉眼无法辨认的核心汇聚,它们密度宛如灌入身体的流沙,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发生一条命名为万念俱灰的方程式。我使足了全身的力气往那栋建筑撞过去,当我倒下时已经站在了门的另一边。里面的空间出乎意料之外的宽敞,使人几乎怀疑它存在的真实性,然而一切又是井井有条地规范于逻辑之下。那是空荡荡的大厅,摆着几样漆得雪白的矮柜,像是巨大的方糖,厅子的角落摆着一盆风扇做成的花树,通着电看不出每一扇有几片叶,转动所形成的扇面咝咝切割着入侵房间的水蚁,它们的四片粼翅在身体绞入的同时脱落,由于份量较轻又被气流托住在半空颤动着旋转。延着风扇树穿过大厅的对角线处摆放着真人比例雕塑而成的校长蜡像,毫无新奇正是想象中的模样,穿着刻板西服戴着礼帽的五官模糊的美男子。由高处散落的星点光源勉强照亮这个大概并不重要也鲜有访客的入口。然而就在我翻出他们赠给我的那套制图工具打算对那只塑像做点什么时,我厌倦透了这套看似精心实则蹩脚的探险遇害类剧情,我用钢尺与圆规基本上毫不费力完整地卸下了他的右臂以作防身之用,举起来用挥球棒的动作使劲地甩了两下,虎虎生风,再将钢尺小心地塞在了袜子里以备不时之需,响亮坚定地踏上了二楼,中途还被风扇树刮到了一下手肘,不打紧。
    巨大餐桌出现在阶梯后面,桌面上摆着丰盛却没有气味的餐点,深绿色的羹和焦红的烤鸽,装饰有三颗梨花的鹅肝冷拼盘,另一个更大的盘子里炒豌豆、鱼皮花生、海带丝和酸豆角拼成了一名少女的脸庞,乳白的冰砖在小瓷碗里,我将视线往坐在食物尽头的人那里望去,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的,他更苍老了一点,但怎么我也不会认不出那是他的脸,是他面带悲苦地举起没有任何气味的羹瘪着嘴啜了一口,再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扔到嘴里,慢慢地、若有所思地磨碎它仿佛它能够含化。我的眼眶在认出他后湿得一塌糊涂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攥住那只假手,祖父的假手,这不同于任何一种我曾经猜想过的与他相认的场景,不应如此,我曾做好了各种准备:在他的口琴伴奏课上坐在最后一排,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再砰地一声蹦到他眼前再对他吹奏一首<山楂树>;或者趁他不注意去偷捞金枪鱼等他上前阻止我;低着头闯入医务室扮演晕昡……接着到达的是书房,我可怜的老祖父坐在一盏绿灯罩的台灯前写一封给他死去的兄长的信件;电视厅里,他裹在一张绣满鹤的毯子里看一则关于台海局势的新闻;温房里,他给一棵生病的月季剪蕊,将三角梅树扎成兔子的形状。
          我终于到了阁楼,这是整个城堡最后的角落,最后一名祖父坐在窗户前面调教一只四脚小蛇,我摸不准这会是否应该让他以一种神秘主义一贯的姿态结束,硕大无朋的月球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不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时刻,它清晰,所有月表的环状火山岩与每一次小风暴宛如一场快进播放的教学片,而它的所有光谱也不再是抽象投射在视觉神经上的愉悦观感,月球正低温静默地自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我今天睡前忘了吃叶绿素,一场连绵而遥远的灾难,望着它这样一点点地崩解猜测它的后果,如果它愿意快一点儿,也许接着就会有火红的陨石像子弹一样射破玻璃并且将我们准确地钉到身后的墙上去,也许它只会慢慢地长出黑色的斑点,直到这些斑点完全覆盖它并且将它彻底地从我们的高空抹去,我们的后代也仍然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与此相关的所有现实。我们对未来最为脚踏实地的猜想并不乐观,与那些将要长出腮或者气囊的人类毫无干系,只是像眼睛中落入玻璃那样丧失关于“不息”的自信。我蹲下来,双手摸着自己的脚尖,那儿正好能碰到一小块月光,它干净得几乎覆盖溶解了所有碰触到它的物质,无可比拟正如从来不存在任何一张没有材质的纸,没有容器的牛奶与没有留影的闭目。窗口坐着看起来比任何一名少年都淡的他的身体,瘦小失真,我不打算让他去任何地方,他将呆在那儿,必须如此,去他的所有神秘主义结局,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看他但我不打算将他的模样记得太牢,只要现在转身离开这儿,我将在继续在餐桌,地图,花房看到他,他将无视我们对永恒的怀疑,一直沉默而真实地呆在那儿。

  • 2008-06-02

    eating - [缝缝补补]

  • 2008-06-02

    画扇子 - []

  • 2008-05-12

    作业 - []

  • 画面质量十分差。。。原来的文件没有这么差都是768*1024的相片转成的。。。是色彩课的作业。。。做得有点仓促。。。请打开声音观看

  • 2008-03-28

    er

  • 2008-02-13

    (转)有一天

  • 2008-02-01

    喔唷

    刻薄原来会这么爽